《畫冊》為羅智成於一九七五年所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在俯視詩的草原的廣奧星座裡,堂皇地豎立起了鬼雨書院第一列神秘詭麗的樑柱,鐫刻著詩人智慧的迷宮圖,且蘊藏了自覺宮殿的稀有建材。院內有令人難以抗拒的花香流動,卻非一般人所能輕易栽植的品種。
我們經常忽略一些在高遠處閃爍精緻光芒的星星,貼身的粗糙的高度常令人以為智慧已重見光明。詩亦然。
我們經常忽略一種縝密的理性的自覺背景,在詩淡或華麗的措詞之後;浮濫的淺薄的情感經驗,在詩的海洋之上,只扮演了躁動喧嚷的水鳥,深處的魚並不理會這些。(即使無數人讚美藍天白翼的飛翔弧度)
《畫冊》中的羅智成,無疑地具備了一隻透視海洋的眼,提煉了生命中精萃卻不被使用的顏料,畫詩成冊。
《畫冊》之風格,有著深厚的原創力,處處顯示流利精確的思索工夫,意識的搜尋、意象的描寫,皆可看出其創作人格與實際人格之調和,唯有技巧地執掌每一瞬間的生命情象,做完善的觀照及思考,才能有清晰明暢的表達,使得有共同體悟的讀者,孤獨地咀嚼並享有神秘的愉悅。《盤燈錄2》中有一段:
「我如何向妳描述這山?
那山,哦!炫立在彼的,不是用腳站的。
那山只是那山的臉
碩大的臉龐,我站的便是最遠的地方」
羅智成富原創力的第三隻眼,實是兀立宇宙外籠罩天地的巨眼,精緻的心無法對俗世所認定高聳的蓊鬱的山下斷語,因此「那山只是那山的臉。」一般詩的創作者在初習階段或長時期未能突破思索及情感障礙的人,在敘述上不夠冷靜,常陷入一廂情願的浮面描寫,揮霍過多的情緒,擴張粗糙思考的蔓枝,無視事物的本質,使作品嚴重地缺乏內在的生命力及自覺力。然而何謂作品的生命力及自覺力呢?些作者或許早已精確地執握心中,但必有另一些作者未曾有此深刻的力量張顯於詩這般精美豐實的藝術裡。原因是我們不曾在肯定的「事實」中探究否定的存在。
就如我們只能見到眼前山的蒼翠龐大,而無法透視山後頹圯的土丘及山中蘊藏的未知事物,這些未知的潛藏的,我們不曾用心去挖掘的,往往扮演了決定事實真象的重要角色。徜若我們的心不斷地被表象迷惑,耽於陶醉,便如同在海上做浮面的仰游,永遠無法精確地得知海岩深處絢爛的魚族生物,詩表達之深淺度不同便在於此。《鬼雨書院》中有一句:「日子以一絲最微弱的欣喜在哀歌中甦醒過來。」複雜的心境在此得到最簡潔的描述,建立積極的質疑性的思考態度及準確的表達方式是詩創作者所必須努力學習的。
羅智成在詩作中用詞的典雅精緻,也是令人欣賞的原因之一,即使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件,他皆能透過純熟的思維途徑,明確地表達事件深度的縝密理路,予人身歷其境之感,甚至有時亦具電影之戲劇效果,如﹁敘事詩」之末兩段:
「攏了窗簾,她的身子又亮了
我懷疑她又找到我的過失了
我不再壓迫那瀕死的琴鍵
唉,我就是這樣蠻橫
我們已好到可以吵架了嗎
我懷疑到最後我真可擁有委屈痛哭中的愛麗絲」
《童話致W》的末段:
「她將完美進駐我們的記憶,即使她將殘缺。
為了那名貴婦
她走進首店像走進花園
你的心更低沈,眼睛比什麼都璀燦」
在生動的文字敘述下,羅智成的詩亦有高深的生活趣味。以一貫的處於某一水平以上的理智思索,才能有充沛的功力去探討神秘的領域,而﹁神秘﹂一詞應是對於未知者而言,之於神遊其中者已是日漸龐大的智慧。
除了知識性富深意的詩作,羅智成亦有不少溫厚典麗的抒情詩,且成功地表達了人類情感的本質。如《上邪曲》裡天地合中的喜極而泣至乃敢與君絕,以及《以晨為冠》中的:
「更美好的,那女子終將來到
在我盲目的眼裡駐足
呵,她可是向我驕傲的心張望
我將為她空出我的靈魂」
《詠懷》裡亦有如潮聲般若隱若現的情愫,如:
「不被證實的宇宙,我以體內組織仔細駕馭
妳不能理解,那麼妳就愛我好了。」
以及末段雋永的情味:
「新綠的台絨消失,在人群裡我說聽到潮聲
妳說沒有,妳說得那麼溫柔好像妳也聽見了一樣」
書名既為《畫冊》,自然有其獨特的畫境,亦蘊藏心畫之境,如《畫冊》中的霧的房間有這麼一段:
「關門的聲音這麼輕捷
以致於我相信一種『不曾遠離』的感情
就在我的四周
但我等候很久了
等她再進來時
我已側身睡得很憂愁了」
《畫冊》之中有許多超越現實的插畫,流露了詩人別具一格的表達方式,而卷終的詩作《花畔金泉》實為《畫冊》舞台上的壓軸畫,極具創意,不受一般限制的排列方式,生動地道出了烘托的佈景,動人心魄的情遇,以及遼闊的自由的結局。
《畫冊》為羅智成二十歲時所出版的詩集,以一個如此年輕的創作者來說,有此優異的表現,令人嘆服。而其異於他人的自覺性及敏銳的思考力,更使得他一直處於富美感經驗的神秘國度裡,遍植詩的奇花異果,成為藝術智慧的發現者及永恆的創作者。
文章出處:
曼陀羅詩刊01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