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隨筆》
佑子在寫那篇「時間啊,牛毛啊」的隨筆時,雖然行文輕鬆,但態度都是非常嚴肅的,主要的原因在於看到了一個小錯,錯了幾十年,而今又有人將錯就錯,揀出一個錯句(「我俯身向時間」是錯的,「時辰俯身向我」才對。)中的一個字大作黃文。我並不曾說「俯」字等於牛毛,我只說過像這樣的行為就像是抓住一根牛毛想吹出一條牛那樣無聊而已。白紙黑字,羅門先生想無理取鬧是不行的。
佑子所指的錯在於「時間」與「時辰」之分。這在該文中也說得清清楚楚。這樣的錯不該匡正麼?佑子匡得不對麼?「詩眼」讀詩就該往錯處讀麼?這樣的「詩眼」還值得一文錢麼!丟掉吧,配一付佑子樣的「老花鏡」吧!
知恥的人,見了這樣指錯的文字,閉門思過都還來不及,還有什麼好答辯的呢?然而不,羅門先生不這樣看,還振振有詞地要辯,要寫文章,鬼扯的文章。文中又大量地陳列自己的履歷,大大地呈示自己的「名句」。只要有鋒頭出,恥啊,臉啊什麼都不顧了。居然還想出要找個死人來告狀。里爾克如果還在生的話,煩也要被這樣無聊的人煩死了。
其實羅門先生只要承認讀錯了或者記錯了,有誰會追究呢?然而他不,他還是要鴨子煮熟了嘴硬,還要說「……我在五、六十年代讀別人翻譯里爾克詩中這樣的詩句:」並且抄出兩句不確的詩句:「時間!我如何俯身向你
以金屬碰擊的聲音」
當然我們無法得知羅門先生所抄是誰的譯文,是戴什麼「詩眼」的譯者。羅門先生的文章裡未提到方思,也未提及別的名字。考究羅門先生的心態便是:「我讀到的詩句便是這樣的,死無對證,而且我要大吹特吹,你能拿我怎樣?」
這樣的渾人,誰也不能拿他怎樣。
為了一了百了,為了不教羅門先生死雞撐硬腳,佑子現在不厭其煩地將里爾克的原文,方思的譯文,方思所寫的英譯,佑子據德文的直譯全錄之如后。讀后希望羅門先生好好地想想,到底是羅門先生有理還是佑子有理,不要再狂吹猛吹,不要再呷呷不休了。
原詩屬「時辰之書」中第一部的第一篇,無標題。Da neigt sich die Stunde und ruhrt mich an mit klarem, metallenem Schlay:mir zittern die Sinne. lch fuhle: ich kannund ieh fasse denplastischen Tay.Niehts war noch vollendet, eh ich es eisehaut, ein jedes Werdenstand still.Meine Blicke sind reif, und wie eine Braut kommt jedem das Ding,das er will.Niehts ist mir zu klein, und ich lieb es trotzdem und mal′es auf Goldgrund und gross und halte es hoch, und ich weiss nicht wemlost es die Seele los……
巴貝特‧杜其女士的英譯如下How the hour bows down, it touches me, throbs metallic, lucid andbold:my senses are trembling. l feel my own poweron the plastic day llay hold.Until l perceived it, nothing was complete, but waited, hushed,unfulfilled.My vision is ripe, to each glance like a bride comes softly thething that was willedThere is nothing too small, but my tenderness paints it large on a background of gold,and l prize it, not knowing whose soul at the sight, released, may unfold……
方思的譯文,手頭原該書,承台北友人影印寄來,茲抄之如下:怎樣時間俯身向我啊將我觸及以清澈的,金屬性的拍擊:我的感覺戰慄著,我感覺我自己的力──這有所形成的一日我將牠握緊。沒有事物是完全的,直到我感知了牠,而這以前則是等待,寂靜無聲的,未得完成的。我的視景已經成熟:就如一個新娘輕柔地走來那事物,他的意志欲之出現的。沒有事物會嫌太小,但我的情愛會畫牠於一個金色的背景,而且畫得大大而我珍貴牠,不知所見靈魂為誰,釋放了,這靈魂也許會有所展示,表達……
杜氏之英譯因為押韻的原因,顯然地增加了一些贅字,這點僅只看二文之字數即可見出。方氏本杜氏之英譯而譯。所用之字更多、原不足怪。德英文原甚接近,如STANDSTILL二文一樣。然而原詩隔行一韻,全詩十二行共六韻,英譯每節的二、四句方一韻,可見譯事不易。方思譯文甚好,但不知為何將第一行分作兩行。趁韻方面,較未用力,但不為過,意義仍是清清楚楚地交待出來了。方思是以中文翻譯里爾克的先行者。五○年代,在不知里爾克為何人的時候,能讀到他的譯文,佑子心中只有感載。實不願看到有人錯抄、錯解。這也是為什麼佑子要寫那篇「時間啊,牛毛啊」的本意。
以上三抄如果還不是清楚地表明「時間」、「時辰」之誤;「時辰彎身」或「我俯身」之誤,且看佑子據德文幾乎逐字直翻之劣譯:時辰彎身碰觸我以清晰而帶金屬性的叩擊:我的感官顫慄。自覺我能──掌握這可塑的光陰。無一物能完成,不經我專注,一切成長都停頓。我的顧盼成熟,翼望的種種都如新娘般地來臨。我不嫌物事細微,反而鍾愛並將其畫大且配以金色背景且珍惜之,且不知若果釋放會顯出誰的靈魂……
據以上所抄錄,除方譯而外,無一處有「時間」二字,各本皆言「時辰彎身碰觸我」,亦無任何不明顯,曖昧的地方足以引起讀者誤解為「我彎身向時辰」。為什麼一定要那樣以什麼「詩眼」來顛倒解讀呢?這樣的主、受詞顛倒豈不天下大亂?原來是荊軻刺秦王,「詩眼」把它讀成秦王刺荊軻。然後再來大大篇鴻文說秦王如何偉大,如何孔武有力,荊軻是如何的該死,如何的挨刺,如何的鮮血飛騰,如何的時空茫茫,如何的宗教哲學,天啊!「故事新編」都不夠他精彩!
寫到這裡佑子感到極端的厭煩。一首十二行的小詩,清楚而簡明。由於「時辰」「時間」之差,由於「詩眼」的亂讀,居然就「我俯身向時間」而大大地發揮起來。一時之間什麼宗教的虔誠,什麼時空茫茫全發出來了。如果這還不是無聊,什麼才是呢?〈編輯室報告〉1.因擱稿過長,已預告兩期的尹玲之法國女詩人詩選譯,已改由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登出,本刊不再刊登,謹向作、讀者致歉。張國治之有關詩畫的大作及插圖將於下期刊出。2.為免壓稿,詩作、文章請儘量配合專題。除了邀稿外,文章勿太長,詩作也以一~三首為宜。下期為「台灣各詩社詩選檢驗」,歡迎對已出版之詩社詩選提出評介或建議,八月三十一日截稿。往後幾期專輯,請見「稿約」。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19期_人體詩專輯_1997‧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