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和我的心情非常悲烈,心裡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們每天都洗髮淨身,坐在家裡等待,有與士兵們一決生死的準備。甚至我們希望自己被抓,被抓進大牢裡,或許還有見到爸爸的機會。
──阮美姝著《幽暗角落的泣聲》引自二二八受難者
陳炘之女陳雙適
〈一片如月亮般安靜的夢掛在樹梢上,女兒們看見透著薄光的多桑,站在院落中央。〉
親愛的多桑,進來吧!
那天你走了以後,影子還一直擱在木階上
一列春雨走過屋簷,如同一列
踩亂了寂靜的士兵。從此,
我們靜坐著,和檀香爐裡的煙絲一起出竅
並拋出黑得不大均勻的夜色之外。
月娘淡漠地撲上舊款式的妝
雲是幾攤失血的額
村外是一具又一具還裹著暮色的骨骸
我們開始放火
焚燒清香的身軀成兩隻雪白的獠牙
釘向那極權而又善於偽笑的臉皮
在我們坐陷這片被全身麻醉的家鄉之後
在淙淙的泉聲中看見,看見你起立的靈魂
〈多桑搖晃那朵霧的頭顱,裡面有幾道矮窄的黑巷,星光悄然淡成幾根白髮。〉
我不知道是誰,把槍口對著我的背脊
一槍轟出一個燙手的烈日
和一條叛亂的罪孤單地在風中搖擺
午後的驟雨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帶走我
我在濕得發皺的天空中飛著
左邊過去是舊日的水塘,再過去是伸手抓風的柳
右手邊則是五歲時放牧的那頭水牛又噴了一身泥巴
魂魄就是飛不到家
黃昏倒是靠近了一尺
一隻海鷗,傲慢地遮去我半張視線
我想去一個你們仍是嬰兒的地方
那時媽祖廟裡應了個上上籤
〈女兒們仍然沒有哭泣,卻從眼裡瞪出一聲冬雷。〉
囡仔,妳們已端坐出滿地衍生的青苔
那些貼著潮路行走的腹多麼像我啊!
不要再等待我了,正如不必再等待冷去的夕陽
熱起來
別去喚誰英雄
歷史不過是幾行細碎的字,而鮮花和淚屬於短暫。
只給我最後的親吻,吻我潮濕的髮、枯萎的肉身
和一枚圓圓小小的彈孔。
親愛的囡仔,讓我入睡吧!我從未如此疲倦。
─《台灣詩學季刊》二○○○年三月,新世代詩人大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