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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李弦

 

簡介

  李豐楙,又名李弦、李泠,臺灣省雲林縣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博士。曾任國立政治大學、靜宜大學教授,現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員。曾與友人創辦「大地詩社」。長期從事文學教學與研究,重點放在古典詩論、現代詩學及道教文學諸領域,對臺灣七0年代詩史曾有不少論文發表。創作文類有詩及散文。

  著作有《大地之歌:李弦詩集》、《李弦散文集》、《八十五年金湖港文化祭:舊金湖港萬善一百五十週年祀典紀念專輯》、《下午,寂寞的空廊:李弦詩集(二)》、《山海經:神話的故鄉》、《不死的探求:抱朴子》、《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第一輯.索引》、《中國現代散文選析》、《六朝隋唐仙道小說研究》、《文英館藏台灣宗教文物分類圖錄》、《作文原理講話》、《你覺得你富有嗎?人生貧富自我評估》、《東港王船祭》、《東港東隆宮醮志:丁丑年九朝慶成謝恩水火祈安清醮》、《東港迎王:東港東隆宮丁丑正科平安祭點》、《索引》、《翁方綱及其詩論》、《鬼府神宮:基隆市陰廟調查》、《探求不死》、《許遜與薩守堅–鄧志謨道教小說研究》、《雪盡馬蹄輕》、《創世之神–看神話學作文》、《當代臺灣俠客誌》、《過節日–臺灣的傳統節慶》、《誤入與謫降:六朝隋唐道教文學論集》、《儀式、廟會與社區:道教、民間信仰與民間文化》、《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蝶翼:李弦散文集》、《養生》、《雞籠中元祭祭典儀式》、《魏晉南北朝文士與道教之關係》、《藝文資源調查作業參考手冊》等。

  曾獲中國新詩學會「優秀青年詩人獎」、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優等獎、敘事詩優等獎,作品〈大地之歌〉獲69年度「時報文學獎」優等,〈小巷之歌〉獲68年度「時報文學獎」優等獎。

 

都市的思索者──讀陳克華「建築」系列

  在近年傑出的新一代詩人中,陳克華是極為優秀的一位,質量俱佳,光采奪目。但要評論他的作品則頗為不易,這與他在旺盛的創作力時期不斷自求突破有關;對於詩的語言、所掌握的題材,以及尖銳的現實的思索態度,陳克華有朝向自我風格獨立的強烈傾向。因而要從詩史的立場,剖析他與某位或某些詩人有明顯的血緣關係,是較為困難的事──雖則他也吸收前行代詩人的一些營養。他在建立自己的寫作風格時,有較為傾向一空依傍,自鑄格調的個性,因而不必將他與某一詩社、詩人聯繫。造成他這種自顧自的寫自己的詩,與整個社會的發展,與越來越尖端的科技情境有密切的關係。這樣的創作方向在某一意義上與林有各擅勝場之處,他們都努力在新的宇宙觀之下,觀照一新世界、思考現代人的處境,這是前行代詩人較少處理的。

  陳克華一組以「建築」為題的系列作品,分別從光廈、空中花園兩卷中探索現代人的心。其實最近發表的「斜塔組曲」也應屬於同一系列的心緒的展現。「建築」大多完成於一九八三年前後,以一醫學院學生認真思索他所生存的空間,冷澈逼視現代都市的心,「建築」只是一個逼視的視角,是在都市變遷其形貌時,最具象徵意義的意象群。他在處理這組非詩的、機械的事物時,具有解剖的意趣,將一現代都市的病人置於解剖臺上,出於愛心卻又冷靜無情的以手術刀一一剖解,讓人驚視那剖開的現代人的心。

  本文只以「建築」詩組為限,不涉及他的其他作品,而且評論所及,也以陳克華的語言世界為主,探討他如何使用這種頗有自我風格的詩語,處理時代變遷中深沈的集體意識。

  克華驅遺語言的能力,其跳脫、靈活度是值得注意的,因為他沒有包袱。傳統文學的詩語乃至現代詩社中所認可的詩語,對於新生代的詩人常是一種捷徑,但也是需要快速拋開的負擔。建築系列中,他不選擇捷徑,不選擇一些前行代所慣於使用的符號,而從日常活生生的語言中提煉,因此他的詩具有現代感──現代人生活的實感。運用現代生活中的語言以建構自己的意象世界,是優秀詩人所當具的語言能力。更重要的是要將這些意象設置於詩所要展示的適切的空間,才能展現語言特有的魅力。這就是具有創造性的語言常具有新奇感、新鮮度,讓人重新發現事物與事物之間的新關係。陳克華在建築系列中,正是將現代生活中的新事物、新意象聯繫,造成這一時空中的鮮活性。

  「工地秀」所設置的「基隆路三段」、「三張犁」,或是「信義路五段」一詩的逕作詩題,都明顯表明事件發生的空間感。對於大臺北當前進行中的事件加以剪輯入詩,這就是前面所說的對現實的關切。不是浪漫迷離的古典中國,也不是取材自書本的舶來經驗。因而絡繹於筆下的意象群,像工地、混凝土、比基尼、礦道、花園洋房、公寓、怪手、廣告學等,穩定地發展「工地秀」所要陳述的、所要諷刺的事實。類似的適合於詩中情境的語言,由於與現實生活的逼近,因而如何適度的轉化──將日常生活的語言轉化為詩中恰如其份的發揮功能的語言,就成為詩人才具的一大考驗,因為這較諸使用一些現成的詩語──不管是中國或西洋的,是要費些心力。如果成功,也會造成生活的實感,真截而有力。

  克華在語言的敏感度方面,大體是成功的。「守墓者」中有一組意象就是成功的佳例,詩是以一「奇異地清醒著的/看不出年齡的女子」為見事觀點,敘述工地建築在竣工多年以後的生活:

  工人們紛紛拔營他移,只有我們依舊定居
  在廢置的大型公車改裝而成的工寮裡
  在城市涵湧流動的人海上
  永遠地拋錨

  將現實生活中的廢置公車入詩,已具有相當落實而又突出的效果。但詩的轉化完全繫於由拋錨所挖掘出來的生活情境。這是逼近臺北生活實態的一組象徵。

  類似的精采表現,顯示克華在語言的運用中確有其高度轉化能力:「光廈」首句:「一只盒型的燈籠,那包裝考究的建築/在空氣被釘死的每個窗口」;甚至如「雨景」一開始的首節,雖帶有超現實意味,而反而逼近現實的實感。在新生代詩人中,由於他們成長在一漸形科技化的空間,一些新事物自然成為深具生活實感的一部分:電腦、雷達,以及科幻小說中的幽浮、外星人等,都是一些具有現代感的意象,對於新事物所造成的新世界,這是真而具有魅力的,克華將他所學所知的知識編織於詩中,也形成他的作品的特有風格──這是這一代的現代詩。

  這一代的現代詩中,承續前行代詩人所開拓的繼續前進固仍有其人,但已逐漸有人走自己的路,擺脫詩學中強調純粹性或意義性的分歧,而對於現實問題採用批判。所謂「批判」,其途徑多方,從直接涉入的批判政治、社會,到諷刺現代人的意識型態,均各有風采。這類詩有辛辣味。陳克華在建築系列中所要諷喻的就是現代城市、現代人。對於「現代」,從經濟學家所玩弄的統計數字、從政客所誇張的社會表象……臺灣、尤其臺北象徵的是經濟的成長,是邁向開發中的社會……而詩人卻敏銳地觸及這些表象下的真實, 其中多的是被扭曲的人性、被城市文明所疏離的人,克華在「建築」中所洞燭的就是這深潛的部分。

  克華並非憤怒的指摘,而只是以一醫學 院學生對社會轉型期的諸般現象,加以悲天憫人的解析。這一跡象只要一看他所附加的小標題,就可知道他的企圖:卷一「光廈」下標出「一個城市的身世種種」;或卷二「雨景」一詩所附「記最後一棟建築」。這些副題具有明確的說明性;將作者個人對現代都市的觀點批判性地顯示出來。傳統農業社會的建築是屬於人的生活的一部分,在工匠的操作中,它是配合原有的情境──包括方位、四圍景象等,構成具有符合宇宙秩序的生命體。因而生活於其中、活動於其中,也成為與倫理秩序、宇宙訊息相配合的生命。至於現代生活中的理想建築,最少也要當作一種生命體、一種有機的結構體一般,具有個性,能與現代生活的空間調配起來,顯示它不僅是物,而是有生命, 有個性的實體。但在臺北市,一些建築師、一些建築工人又是如何構築其「建築」?從陳克華的觀照中,他不是沈湎於美的景觀中獲致美感,而是對這些建築工地,這些「層層相疊的鋼鐵與鷹架」(信義路五段),陷入深沉的累索。

  請注意建築系列中最常用的見事觀點──「我」,那種具有獨白體,或我與一些虛擬人物的對話,都是內在意識的表白、是一個敏感的心靈漂泊於現代都市的建築,沉思於鋼筋水泥的森林中,所發出的天問:問這些建築,問在這些建築中生活者的心,他因此害怕起來:

  是我在害怕。再沒有比建築
  更能精確地成形我的內在的了──
  那群水泥上漆的佛像和宮殿式廟宇
  俗麗的,拜金的、揉雜的
  粗糙而馬虎的樣式不正就是我

  他直指建築者的心,「狠狠撈上一筆」而「一場招徠的工地秀」(工地秀),正是促銷的手段。克華對於現代建築既謔又虐的指陳:是「碑狀」(守墓者),是「崇拜陽具」式的現代版(信義路五段),因而這一連串強烈字眼也就表白了內在的激憤:俗麗、拜金、揉雜,這正是現代城市的風格。

  他悲哀地想到所有都市人的內在生命──粗糙而馬虎的,建築系列就是要表現現代臺北人的生命、光廈一詩對於「包裝考究的建築」,「這沒有長臉的建築」,對比著「空無一物的天空」、「世紀的風」,形成讓有靈性者的思索,這種講究包裝而實際卻是粗糙的建築內,現代人的心呢?他悲哀地詢問:

  這大廈,太複雜的設計所掩藏住的
  一顆爬滿蒼苔的心子

  卷二空中花園分別從不同角度觀照都市人的心,「B大樓」諷刺地敘說:

  一位美麗得模糊的女人匐匍移行過來
  頭髮泛著尼龍般的光輝,週身設計過的曲線
  整齊的眼睫向我眨眨,我簡單告訴她
  我不喜歡塑膠製品

  塑膠製品的女人是象徵說明城市的規格化、包裝化的人性,這與「渴市」一首中,「罩住鋼鐵與合金層層裡覆的大地」都是一極端化的科技文明象徵:

  呵!這已被拔掉插頭的城市
  仍是如此纖塵不染的,精密消毒過的生態,這裡
  任何生命的有機形式都無法存活……

  而空中花園更預言式展現,「我們經過了太多相似的、鋼鐵構築的城市/如今都被巨大的蕈類所佔據」

  隔著磷火飛舞的市街我眺見人類
  每一具屍骸都還保留著驚嚇的姿勢
  和不解的表情

  克華深刻而尖銳地剖析現代人,帶有辛辣味,對於現代建築的構築者與生活者,他使用的反諷的技巧無情地批評:「我們是快樂的守墓族」,崇拜陽具的「現代崇拜建築」者;至於「一隻循著一隻的氣味」的上班族,「一架喪失意識的機械人」(渴市)都將都市建造者的形象扭曲,誇張的呈現出來。面向開發中國家,面向所謂富而好禮的社會,克華毫不留情地指出生態環境的反人性化、現代人意識的規格化。雖然這是透過隱喻的手法表現出來,但是卻能表明都市人的意識危機,這是詩人較經濟學家、政治學家能深入人性深處之處。

  面臨日漸顯露的生活、意識的危機,詩人並未失去他的信念,也並未失去他預示的能力。這是從都市生活的無奈中所引發的願望,也是從觀察中所獲得的啟示,在雨景中他極為絕望地發現「所有星球的背面皆是一則背叛的神話」,如果星球毀滅,那時的世界將會如何?

  我們又得從頭在水底進化──呵從魚開始
  我們來不及地窒息著
  在橫亙千里的人生礁石上
  相濡以沫

  這是極其絕望中隱含的唯一人性之光。大概只有相濡以沫的苟延殘喘的景象,是人類未來的命運,這是可悲的結局。

  正當創作力趨向充沛的克華,選擇了這一組以都市為主題的詩表達他的思索。「建築」不是唯美的,也不是超現實的詩,而是知性地思索後的產物。對於這類作品可能有許多詩人、詩評家不易接受,但無疑的這是值得嘗試的方向。當前的詩壇應該容許更多的新嘗試,而且現代的思想空間較諸以前寬一點,正可容納一些建設性的思考,這是勢之所趨。克華正是勇於走自己的路,成功與否是另一回事,因為他還年輕,還有對文學的一份執著,因此就有可能寫出屬於自己風格的作品。

  也許都市──建築、人群還未惡化到這一地步,但詩人本身具有預言家式的敏感,如果大家不能警覺,明天不是更美好,而是更罪惡;那時大家都要「因負荷過多的期待而死」,想要有一「共同的愛」都是奢侈。近代的中國人由於負荷太多貧窮,因而大家急於擺脫貧窮,所以都市生活顯得不太均衡,一切都是急切的,顯得粗糙而馬虎。克華在詩中的預示是有意義的,與其期待「飄浮半空中的一座歌舞的花園」,不如真實把握腳底下的泥土與花草,這是當前應該體悟的生活哲學。詩有時是近於預言式的語言。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