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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季紅(一)

 

林泠對生命的探索和她的語言運作

《你曾向生命回顧麼?--》林泠在《西風》中一開頭便這樣間,似乎還期待著回答;在結尾處又問:《是的,你可曾向生命回顧?》

  回顧的積極意義是反觀與反察,看看個人以往的情感與經驗在時間的沖刷過濾下,還剩下些什麼麼,而審視其本質與結構。對生命的回顧,始自反觀自我,--不是孤絕的自我,不是對鏡自賞、自憐式的自我觀照,而是把《我》置於時間和空間的背景上去觀察,從而體會自我在綿長的時間中,以及在廣大的自然和人群中的真實位置;體會一己情感在整個生命中的意義與價值。

  詩是什麼?詩就是這一整體體驗的結果。詩表現情感與內在經驗,但不是立即的情感與經驗;詩面對生命、探索生命,但不是立即的反應與答案。

  立即的情感與經驗,激越而不純;在它可以表現為詩前,需要經過心靈的反察與涵冰,--將它置於心靈中,洗清它、拍撫它;如果它帶著火,先撲滅那火;如果它帶著淚,先擦去那淚,--用整個心靈(諸情感與經驗)圍繞它、孕育它,使其純真澄明、醇美完整。這樣,它被表現為詩時,才令我們感到欣喜而不被灼傷;悲愴而不被淹沒;刺痛而不被絕棄。因此,優秀的詩人必是懂得觀察也懂得反觀的人。

《是的,你可曾向生命回顧?》

  在回顧中,《你或許感覺,這並不陌生,你竟能瞥見自己了……》林泠說,這正是林泠,--一個化學博士,一個科學工作者,一個以冷靜與縝密觀察著自然和生命的女詩人!

   ■
  在林泠的詩中,充滿了對生命的探索,她在《不繫之舟》中這樣寫著:

沒有什麼使我停留
--除了目的
縱然岸旁有玫瑰,有綠蔭,有寧靜的港灣
我是不繫之舟

  生命是一個奧秘,但要在自然萬物中以及真實生活中去體驗和把握;詩人既需要有憧憬,也需要有踏實的生活;因此,--探索與回顧;觀察與反觀;感與悟;由生糙而圓熟。她接著寫道:

也許有一天
太空的遨遊使我疲倦
在一個五月燃著火焰的黃昏
我醒了
 海也醒了
人間與我又重新有了關聯
我將悄悄自無涯返回有涯,然後
再悄悄離去

  看,一條小舟在遨遊中醒了,海便醒了;如同太初那個聲音說:《該有光》,於是就有了光。大自然在眼前展現出新的秩序與關聯,有涯與無涯也有了新的意涵。

在西班牙少女的眼裡,我們讀者
  讀著那主題

  要問那主題是什麼?去看整個畫幅!林泠指給我們:它是以「冬天的蒼作深沉的底色」,「去年的聖誕樹猶垂著彩飾--那是她們」;接著,林泠這麼結束:

  一個姑娘的裙裾綴著藍色的十字星
 隔著畫布,她遞給我一截未燃的燭,一個未繫的鈴

  我們周遭的世界既蒼鬱,又多彩;我們生命的過程中既陰霾,又晴朗;我們怎麼去「讀」這些呢?是否也能透過現象表層「讀」到一個主題--猶如從其中接過來「一截未燃的燭,一個未繫的鈴」呢?--這豈不是生命的意義與價值嗎?豈不是需要我們深刻的體驗與洞察嗎?
      ■
  深刻的體驗與洞察!--這需要一個敬謹遜的心!友愛與親睦的心!寧靜和平,不慍不怒!對生命唯有懷著敬謹與謙卑的心,方有可能瞭悟生命;對萬物唯有懷著友愛與親睦的心,方有可能涵融萬物;如果不能融入一片雲,就不能真實地表現一片雲。狂妄自大的手也許可以析出一朵花的香料和色素,但卻握不住一朵花的生命。

看哪,一個異端跪下了
匍匐在壇前的少女,深深地膜拜者
向未知的上帝

她祈禱什麼,有誰聽見
她的虔誠--
啊,爐香的灰燼碎落
她手中握著一枝紅花
(林泠:《未知的上帝》)

  一枝紅花,--它是赤心?是神恩?抑是兩者在生命中的融溶?勿需去問作者或任何人,祇需反觀自己的經驗;如果你有過這樣的經驗:面對未知的神--不論是祂有形的殿堂,或是祂隱在大自然裡面的尊貴形象;而這時你的高傲與狂妄、你心中的異端倘若一度匍匐在地上,你就有可能感覺到祂的光和力量;就如愛默森說的:「如果有人在午夜看見月亮上昇,衝破雲層,他就像是天使長,上帝創造光和世界時他也在場。」人為神建造殿堂、給祂取名、向祂膜拜、焚香,不是因為人先感到了祂嗎?人感到了祂,不是因為人在內心深處先感到了大自然的奧妙、神奇、與美好嗎?倘若你心存征服、帶著主宰者的高傲與盛怒,如能感覺出這一切呢?

  一枝紅花,--當你面對自然萬物和生命時,它是虔誠,是謙卑;而當你有所感悟時,它是光,是力量;是赤心和神恩兩者在生命中融溶。「我背倚樹身站立,感覺地一般的堅實和力」林泠在《菩提樹》中說。

  ■
  除了敬謹與謙遜,除了友愛與親睦,詩人還要有一顆寧靜的心、活惔的心、自由無羈的心。是的,敬謹謙遜、友愛親睦、寧靜恬淡、自由無羈,不但是詩人用以觀察和接納的心靈,也是詩人用以涵泳和釀造的心靈,請看林泠的《春之祭》:

抓一撮泥土,吻著
吻著昨夜清明雨的鹹濕
吻著我獨自走過的
  長長的山坡路
吻著我們幽幽的冥隔
吻著昨日
吻著--你的逝,你的逝

  經週心靈的涵泳和釀造,就連傷逝悼亡這樣刺痛的情感,也會如此幽邃、如此沓遠,直如一個聲音在生命的始處(也是終處)在低迴?。這是語言的功能嗎?就表現來說,是的;但如果不生於心靈,一切都是虛妄的!(關於林泠的語言和表現技巧,留待本文的後段再探)。

  林泠在《春之祭》詩題下,引了一句本世紀初法國女哲學家Simone Weil的一句話,意思是:《別人欠我們,因為我們想別人會給我們;我們寬恕別人這種虧欠。》想想這句話,想想積壓在我們心中的那些慍怒與不平。

  詩,當然表現情感--各樣的情感;它表現喜悅,但不以狂笑;表現憂戚,但不以哭號;表現憎惡,但不以羞辱。劣等的演員靠扮相和作態做戲,優秀的演員表現戲中人物的品性和靈魂。在林冷的詩中我們看到這樣的性靈,這裡我們再學少許短例:

而誰又去憂慮這些?
--我不。我已入夢了
(--《夜營(二)》)

水港的相遇已成故事了,
一千次重覆,我又以俯拾落葉的心情結束。
而孩子們已睏倦,微微地仰起頭:
「後來呢?」
--我笑了。
二十三匹野馬和十八隻盲了的小羊
在原始的森林中奔逐,
……
你說,什麼是結局?
(--《古老的山歌》)
寧靜恬淡、自由灑脫,從品性與心靈中生發出來,並以之迎納生命中的各種際遇和感受。

  ■
  上面我們提到:詩面對生命,探索生命。不過這種探索與哲學或神學的探索不同。詩不斜述、不論說、不析辦。詩是表現品,正如音樂繪畫一樣是特殊經驗的表現。如果一首詩表現了對生命的感悟,讀者也祇能憑感悟體會出來,那情形就如林泠的《星圖》:

從這兒數過去
七倍的距離,向南--
啊,那就是啦。那是一顆
傳說已久的,還未命名的星星。

  接著,林泠說是她先發現了它,而不是天文學家的觀測,不是星象學家的預言,而是她的詩句織就的星圖。最後她說:

此時,像引渡的聖者一樣
我正對迷惘的人世說:
從這兒數過去
七倍的距離,向南

  面對生命與人生,我們有時也不免感到訝異與惶悚,林泠也表現這些,像她在《撞鐘人》、《散場以後》、和《夜市》中對一個邊走邊彈著木琴的老人所表現的。在《撞鐘人》中她寫著:

在陰闔的殿堂上
神祇和凡俗的慾念共眠
為何你卻移植
人間不宜繁衍的音符
為何你卻醒著

《散場以後》全詩錄后:

冰冷的液體,帶著氾濫的狂熱
從一堆熔解的雪塊溢出來
--散場以後--
我也走出,隨著他們
走出,也像其中的一滴……

散了
多麼寒冷的意念啊
有誰能找回
原野散失的羊群?
(寒冷怕就是這樣形成的)
我豎起領子
縱然沒有風,一切都是靜蕩蕩的

一隻自目的蝙蝠
自暗中飛出,又投身於另一個
黑暗裡,沒有愚蠢的猶豫

  些許訝異,些許喟嘆,但仍表現著寧靜與灑脫。

  《夜市》中,她對那個邊走邊彈著木琴的老人如此寫著:「一個聲音從街的轉彎處傳過來。那幾乎不是人間的聲音,我不能分辦它是屬於歡樂抑或悲傷;也許都是,也許它超越了這一切。」……「他黑色的身軀穿在熙攘的人群中,形成他們的影子;他們的影子,在夜市的燈光下,原是深深地隱藏者。--」……「也許他是唯一的醒著的吧?我這樣想。他該知道現在已是午夜,他該知道一切了,因為他的臉已刻著皺紋,因為他已盲了。」這個老人(--不是和《撞鐘人》同一個人嗎?)「他該知道一切了」,我們也「該知道一切了;該知道」:何以林泠會這樣關注他;該知道:他也時隱時現地在你我的心中,我們也該關注他,聽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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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們是就林泠的視境作了一些探討,──特別是她的內在視境──她對生命、對人生的視矚與瞭悟;她的那些優美的詩如何在她寧靜恬淡的心靈中釀造完成。接下去,我們要就她如何表現──特別是她的語言運作,略作討論。語言是詩藉以表現的媒介品。經驗(包括情感、感受、感悟)在心靈中涵泳成長,當其成為「個有結構、有品性、有形式、有生命的實體時,詩人要將它彰顯出來,就需藉助語言。當我們說「語言是詩藉以表現的媒介品」時,就已經界定了語言在詩中的地位與功能。──它的地位是媒介品(中介物、媒體),它的功能是使表現得以遂行。它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甚至失去了表層(約定的)意義,而以深層機能去作用。

  上文中我們說:詩表現喜悅,但不以狂笑;表現憂戚,但不以哭號;表現憎惡,但不以羞辱;試問音樂中Do‧Re‧Mi‧Fa‧Si哪一個音有喜悅的「意義」?憂戚「義」?憎惡的「意義」?但是我們能從音樂上感受到這些。音樂也能讓我們「看到」某一情景、某一神態、甚至我們心中的信仰和力量。同樣的,顏色和線條本身也沒有「意義」,但是我們能從一幅畫中感受到悲喜或憂懼,甚至「聽到」風的呼嘯或雲的行吟。語言之於詩也是如此。優秀的詩人不是用語言的表層語意去「作」詩,而是藉語言的深層機能將一首詩「表現」出來。語言不是詩的原材料,它是媒介。

  語言的深層機能在哪裡?它植根於我們的心靈中,也隱藏在語言的結合環境中。心靈對語言有超越其表層語意的聯想能力,例如讀到《燭》字可以聯想到光明、希望、生命、犧牲,也可以聯想到祭奉、婚葬、肅穆、神聖,甚至可以聯想到黑夜、暗冥、鬼魅……等等。語言結合環境則使聯想在一特定方向和場景中進行,因而織成意象、給出意境;就如林泠《題畫》一詩,因為整首詩的語言結合環境,使我對末句《隔著畫布,她遞給我一截未燃的燭,一個未繫的鈴》中的《燭》字,聯想到生命、希望、或人生課題上。當然,全詩中不祇這一《燭》字有產生聯想和意象的功能,幾乎每一個語詞都具有這一功能,而且它們彼此關聯照應,因而給出整體意象和意境。

  我曾經設想出兩個簡單的圖式來表示以上這層意思,現在列出如下:

  (1) 式是表示一首詩中各個表層語意分成M1、M2、M3……Mn經由聯想(式中弧線)而對應的意象I1、I2、I3……In,(如林冷《題畫》末句中的各個表層語意成分《隔音》、《畫布》、《她》
、《遞給我》……經由聯想和全詩的語言結合環境,分別對我生成類如:《透過》、《現象表面》、《事物的內蘊》、《向我展露》、《一個等待開展的生命,和一個未可局限的前景》。)(註:詩,本不宜剖析,祇宜體會,更何況我這樣刻板的剖析。不過。此處祇是為了論說上的便利,絲毫無意剝奪讀者自己聯想的權利,更無意損傷原詩的美。)

  (2) 式是表示各個對應於表層語意的意象成分在整體語言結合環境中相互關聯照應,而給出整體意象和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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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結合環境、不僅指詞組、句組的選擇和有形的靜態結合情形,也指語言中所蘊藏的動能--包括聲韻、節奏、音色、律動、以及它們綜合引生意象的能力。我們也許可以說:語言有形的靜態結合傾向於繪畫──不必是外在形式上的(如寫「心」時把文字排成心的樣子),而是意象生成上的(聯想結果上的);語言的動能則傾向於音樂──意象也可由此生成,就如樂句可以生成意象是一樣的。但是我們不可以將兩者截然劃分,因為深層機能不可分。

  格律詩因為韻律固定,因此其音樂性也就相對地固定,所以祇說「詩中有畫」。現代詩更講求活的節奏,因此「詩中有(音)樂(特指語言律動給出意象的能力)」就成為可能。

  許多人都說:林泠的詩在節奏上流暢、活潑、自然,具有一種波動的美。我同意這個說法。如果「詩中有樂」是可以成立的話,我願說:林泠的許多詩中有音樂。產生這一特色的,當然是涵泳詩、釀造詩的心靈,不過若僅就語言來考察,我們可以發現林冷語言中具有音樂功能的一些特質。

  大致說來,林泠是以完整的語言寫詩。這裡所說完整是指語句深層結構上的完整──不是俚語、俗語、形式上的大眾語,而是口語般親切、自然、而淙淙流動。林冷的詩中經常有一個主體「客體我」;這樣的對語豈不親切、自然、真實、流暢?從醒文已舉的詩例中已足可說明林冷語言的這一特質,不過我們還可舉出更多的例子,如:

淺淺的憂鬱
淺淺的激動與寧靜
如同我,在五月,五月的一個清晨
將楓葉的紅與海洋的藍聯想
            (──《紫色與紫色的》)

還有一些──
我是不能說的
  三月的夜知道
  三月夜的行人知道
          (──《三月夜》)

夜晚,
你打這兒回家,
你愛吹噓輕輕的哨音,
你會在路旁坐下來,
──這兒真暖,你想;
這兒是銀皚皚的,
這兒像是來過。
          (──《雪地上》)

啊!三月以後,以後會是什麼?
小蕈子們都仰望,或許
許是竭色的膚髮,像困坐於書上的小海妖
常常垂著的,垂著,那是六月
              (──《從人誕生的蜘蛛》)

  這些,不是內心的自語嗎?不是像樂句一樣流動著的嗎?它們隱秘?是的,因為是自語麼!雖然我們無法完全聽清(聽懂),偍從它們音樂般地流動中不是也可以獲得某種意象嗎?因此,我想說:林泠是經常把語句當作樂句來用的,它們不僅是詩的節奏和律動所必需,也是意象和意境所必需。這和晦澀難懂的詩不同,晦澀難懂的詩往往是由於刻意經營意象 作者往往是在所謂超現實的視矚中看到變了形的意象而將之表現,而且往往意象與意象間缺乏關聯與照應,而致讀者的聯想不能跨越,不能重建整體意象與意境。晦澀的詩另一個病症,是節奏上的不連貫(突變)。林冷的意象與節奏(整體語言機能)與此恰恰相反。

  ■
  以上我們對林泠語言中音樂功能的說明,並不意味著我們沒有注意到她語言中的繪畫功能。事實上,林泠的語言也別具繪畫性,否則意象與意境(象與境)便無從產生。有人刻意造「象」、造「境」,刻意讓它們突出,好像大聲給讀者們說:「你們看哪,看這些高聳的意象呀!」於是讀者們就楞楞地警住在那一個個意象上。詩呢?……作曲家羅西尼有一次去聽一場新作發表會,會後朋 友問他:「你覺得音樂如?」羅西尼答說:「音樂?……我沒有聽到音樂。」林泠不刻意經營個別意象,但是它們在著;很自然地在著──像自然風景中的一物,樂曲中的一組音符。

我也用一整天的時間仰望過了,而且是很悠閒的呢
常常瞇目,常常支頤
如向日葵的,遲遲的猜想和緩緩的轉頭

  這是《從人誕生的蜘蛛》的末段,你說,其中哪一個詞組是刻意著色的意象?但是我們從其中看到了景致,也聽到了樂音;意象是在景中、樂中。

  林泠選擇語字與詞組,不是讓它們突出來喧嘩,她是把它們結合在恰當的語言環境中從而發揮其功能;就如人的肢體是在整個生命的身體內發揮其功能一樣。

  《春之祭》詩中的一撮泥土、清明雨的鹹濕、長長的山坡路、幽幽的冥隔、昨日、你的逝……這些本不相干的事物,她用一個動詞《吻著》將它們一一串連起來,使它們在全詩統一的節奏中和諧律動,而勾畫出一副悠遠淒美之景。這是語言的音樂,也是語言的繪畫,──是兩者的融合。但不是《吻著》或詩中任何其他語字或詞組具有這種能力,這力來自語言結合的整體。

  楊牧在論林泠的詩時,曾經說林冷時常用反覆的句法增強詠歎的效果,這是對的。不過,除此之外,林冷也經常將一個主旋律變化發展而給出新境,像《心》詩第一段中的《他們說要來這兒,我底心室……》至第二段變化發展為「那群流浪漢們……而西風挑釁著:『南去,在那邊;有一顆心──是無塵的──若是要借宿。』」至第三段再變化發展為「有一顆心,啊,它是垂在……」至第四(最後一)段又變化發展為「倘寄寓的人遲遲不現,那心……」。再如《雪地上》各段中《你》、《我》動作和內心的變化發展,以及場景(《雪地上》)的變化發展,不但增強了音樂的效果,也增強了繪畫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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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集在《林泠詩集》的詩,絕大部份都是寫於一九五五到一九五七年間,正當現代詩在台灣蓬勃發展的初期,她像一顆明亮的星星閃耀在詩的天空。之後,她出國留學,即未再有新作發表。直到前不久我們才又在聯副上讀到她的《彩衣》、《非現代的抒情》和《黑森林》。在《非現代的抒情》中她說:在一方小小的舖著格子布的二十四乘二十五那兒:

在那兒,每夜,我提審
一些遠古的激情
而思量著
它們的釋放──
或是處決

  這是林泠對事物、對寫作、甚至對生命的另一次深刻的回顧。在新的觀照與反觀中,自會產生新的體驗。詩是深刻的觀察和反觀之所見,是整體體驗的結果;語言是它的表現媒介。不同的體驗自會有不同的表現,因此在她的新作中,她又給我們展現了一個新的堅毅的風貌。以前她說:

多年前,有個愛穿紅衫的女孩
徐行過人間:
 以霧的姿態
  雨的節奏
  流泉的旋律
  (──《雲的自剖》)

  我們說:我們喜歡那霧的姿態、雨的節奏、流泉的旋律,因為它們自然、率真。我們也待她毫不 猶豫地繼續向前行過,唱她心中的歌,不論曲調和音色如何,既是發自一顆率真的心,總會感動我們。
(71.9.12)
註:本文內所引各詩,均收入《林泠詩集》,洪範書店出版。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