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季魯
峨眉街上的先知…季魯(譯)
(註1)
在桃葉與桃葉之外撫著空缽(錄自<托缽者>註2)
席德進可能是台灣最著名的當代畫家,他的水彩山水,渲染著令人印象深刻的紫和綠,已使他成為台北傳統山水寫實派畫家中的佼佼者,也正因為如此,更突顯出他那幅沈悶的周夢蝶肖像油畫作品,在風格上大異其趣!
台北很幸運,有活躍的龍門畫廊來支持當地的畫家;而我很幸運的由他們的經理來充當嚮導,得以造訪一些畫家工作室。當我們拜訪席德進的畫室時,看到了那幅裝框的肖像畫作,畫中的周彷彿是即將發佈一項神諭的先哲。
「這肖像人物是誰?」
「周先生?」
她發現我對周先生這個人一無所知,便進一步解釋:他是一個在台北人人皆知的詩人,他的書攤位於峨眉街一家茶店外面,那些常到那兒去的藝術家和知識份子都非常尊敬他。
離開席的畫室後,我問經理:「我們如何碰面?」她問道:「你說什麼?」花了一陣工夫,她才明瞭我仍然對周先生相當好奇。
「很難!除了書攤之外,他居無定所,也沒有電話。」
對周夢蝶這個人不留下深刻印象是很難的。那次會面終於敲定,他與畫廊經理一起來到我住的飯店,兩個小時的訪談中,他盤腿坐在床緣,始終裏在破爛的大衣和長圍巾裡,猶如他在席德進畫中的模樣一般。大衣的袖口捲起,頭上戴的滑雪用編織軟帽,幾乎已蓋到耳朵上,唯有他的臉和虛弱的雙手能證實他的身軀的確存在於重重包裏之中。
除了在國劇裡,很少中國人會以如此清晰的腔調說話且傳達出如此精確使用語言的感覺。他沒有說英語。
我們以明顯的問答方式開始進行訪談。他在大陸念過兩所師範學校,均被迫中途輟學。生於1920年,由年輕守寡的母親撫養長大,他的早年求學生活因日本侵略中國而多次中斷,到1948年為止,他只念到師範學校的第二個學期。當時在漢口有一所學校針對戰時無力繼續就讀的學生提供獎助學金,由於沒有錢,他曾嘗試去爭取,結果希望落空,所以,在那一年他入伍從軍,沒多久便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
在逐漸適應這種有人居中翻譯,奇特的三角對談之後,周小心的將雙腿藏入大衣之下,蹲坐的姿態使他看起來好像飄浮在床上以及房間的綠色地毯之上。他的鞋子後面一小部份掩入床下,其餘的部份突出於地毯上,彷彿這雙鞋子另屬他人。要把這虛弱的形貌轉換成軍人的模樣,必須具備高度的想像力。
1955年冬天,周退伍並開始經營書攤。當被問及在峨眉街賣書賣多久時,他答道:「21年又25天。」他從1953年開始寫詩。
周最早期的兩首詩發表在中央日報,接下來兩首則遭到退稿,於是他改投一家較小的報社,往後,這份報紙刊登了他所有的作品。有兩位當時台灣詩壇重要詩人相當賞識他,1957年他們出版詩選時,收錄了周的作品。1965年他自費出版第二本詩集,名為《還魂草》。
他曾在台灣大學課外活動課程中授課,台大學生非常喜歡他,常常利用下午時間去他的書攤。其中有一個學生高信生(音譯),將《還魂草》中的詩翻譯成英文,在13年後出版,書名The Grass of Returing Souls。第一本書《孤獨國》只有中文版。
周沒有採用中國古詩韻法,而是以西洋現代詩自由韻來寫詩。他寫書法嗎?是的,童年即開始練習,曾有數次間斷,直到最近,他才又開始用毛筆寫詩。
在他的作品中,有許多人物及概念的典故取自佛教禪宗,他是個佛教徒嗎?是的,童年即開始練習,曾有數次間斷,直到最近,他才又開始用毛筆寫詩。
在他的作品中,有許多人物及概念的典故取自佛教禪宗,他是個佛教徒嗎?他相信禪宗是一種方法(一條途徑),他希望禪宗成為他的生活方式。
他會玩樂器嗎?是的,三絃。因其外形如月,又稱月琴(註3)。「磅!磅!磅!磅!」他的手臂自手肘以下的部位僵直,食指如啄木鳥般快速擊打,接下來是一長串獨白。他習得琴法的概要情況是這樣:他的伯父有五個兒子,其中有一個兒子學音樂,這個堂兄弟的老師認為周具有天份,允諾教導他,周因而學了幾年三絃,但在入伍後便中斷了。現在,他解釋道,他過著清貧的日子,買不起樂器。說完這話,他趕緊又加上一句:「在台灣賣的樂器大多不是上等貨。」
我們跟隨周來到他位於武昌街的家,那是一家茶店的倉庫,他以看管堆積如山的茶葉為代價,換得閣樓上,四周盡是裝茶葉粗布袋的小空間之使用權。這裡是台北的灰色地帶,窮人在物資缺乏情況下過活。但周的清貧,即使不是由於他喜好如此,也是他自己的抉擇使然。他很愉快的帶我們去看他的小房間,並解釋其取名「風耳樓」的緣由:一個北宋詩人曾寫過這樣的詩句:「萬事從來風過耳」(註4)。一次颱風過境後,他在一塊破裂的玻璃上,發現一個耳朵輪廓的裂痕,當時,這行詩句立即閃現腦中,他因此為這小房間重新取了這個名字。
周第二本詩集《還魂草》翻譯本中,有一段註解說明了這本詩集神秘的書名:「傳世界最高山聖母峰頂有還魂草一株,經冬不凋,取其葉浸酒飲之可卻百病,駐顏色。按聖母峰高海拔八千八百八十二公尺。」
由於周對困苦生活的耽溺,使得他的生活愈加艱辛,我們很難判斷他的形而上思想,有多少是源自於困苦的生活,或許,在<擺渡船上>中,他嘗試答覆此一問題:
是水負載著船和我行走?
抑是我行走,負載著船和水?
暝色撩人
愛因斯坦底笑很玄,很蒼涼。
從他的詩、肖像和我們的訪談來作判斷:我們可以肯定的是,他以冥思者為自我形象,在<空白>的幾行詩句中,可以看出梗概:
倘你也繫念我亦如我念你時
在你盲目底淚影深處
應有人面如僧趺坐凝默
高信生的譯本是在中文版《還魂草》出版13年之後才出版的。譯本序言中給作者的題獻詞,顯示出譯者對作者本人及其作品的情感。書中四十七首分為四部份:「山中拾掇」、「紅與黑」、「七指」、「焚麝十九首」。在詩集開頭的<聞鐘>,有令人難忘的詩句:
也許有隻紅鶴蹁躚
來訪人琴俱亡的故里……
空中鳥跡蹤橫
星星底指點冷冷的-
我想隨手拈些下來以深喜
串成一句偈語,一行墓誌:
「向萬里無寸草處行腳!」
上面這幾行詩句所產生的效果,來自於周常使用的典型寫作技巧:中國文化傳統中的典故(allusions),例如,文人琴樂師。在佛與基督概念上盡情發揮的形而上學誇張比喻(conceits)。使用熟練而效果靈驗的擬人化(Personification)。
由於引用了西洋新詩的寫作方式,周也常以西方作家及知識份子作為其構思的指引或充當其展現才智的陪襯物。在<一瞥>這首詩中,他描寫一次與情人或與神不期而遇的經驗,結尾出現了這樣的詩句:
是的。這似乎是可而不可思議的
當一隻蘋果無風自落
而且剛巧打落在
正沈思著萬有引力的牛頓底鼻子上。
周對於增減、消長的關係相當著迷,在<山>這首詩中,他察覺了山巔的壯麗景象之後,便以山本身的幽靜倒影及佛家「天外有天」的觀念,削減了山的宏偉氣勢;然後再以「一寸狗尾草可與獅子底光箭比高」的答辯,使山的壯麗氣象得以復甦。在基督教聖像研究領域裡,有一個令人費解的論點,周引用其中耶穌與羅馬巡撫彼拉多(Pilate)的對話和摩西在山上的意象(註5),來表現山復甦後的意象,並將基督精神納入他的佛教信仰裡:
每一顆頑石都是一座奇峰
讓凱撒歸於凱撒
上帝歸上帝,你歸你-
直到永恆展開全幅的幽暗
將你,和額上的摩西遮掩
周所擅長的擬人技巧已至出神入化的境界,例如〈七月〉的這幾行詩句:
醒著,還是睡著聰明?七月想
湛然一笑,它以一片楓葉遮起了眼睛。
在<豹>這首詩中,他用直接的技巧創造了人格化的個體,在詩的開頭便呈現因孤寂而同病相憐的假設:
你把眼睛埋在宿草裡了
這兒是荒原-
你底孤寂和我底孤寂在這兒
相擁而睡。如神明
在沒有祝禱與馨香的夜夜。
在<逍遙遊>中,「孤寂的同病相憐」退去,轉為「夢的蛻變」:
從冷冷的北溟來
我底長背和長爪
猶滯留著昨夜底濡濕;
夢終有醒時-
陰霾撥開,是百尺雷嘯。
西方占星術中的獵戶座,是一個繫著腰帶,手持刀的獵人。<穿牆人>這首詩,將這外來文化的人物賦予新生命:
獵人星夜夜照著你底窗戶。
你底窗戶,有時打得很開
有時鎖得很密
有時開著比鎖著還要昏暗
爛光滿眼,蒼黃的塵霧滿眼……
獵人星說只有他有你底鑰匙。
獵人星說:如果你把窗戶打開
他便輕輕再為你關上……
周對於貧窮有切身的體會,在<托缽者>一詩中,他對托缽者所流露出的憐憫之情,含有一份特殊的淒楚:
長年輾轉在恒河上
恒河的每一片風雨
每一滴鷗鷺都眷顧你--
回去是不可能了。枕著雪濤
你說:「我已走得太遠!」
所有的渡口都有霧鎖著
在十四月。在桃葉與桃葉之外
撫著空缽。想今夜天上
有否一顆隕星為你默默墮淚?
像花雨,像伸自彼岸的聖者的手指……
在<失題>詩中,附有一段註解:「傳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游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云云。」在此詩中,這位思想深奧的詩人與某人對話,詩中描述這個人「一些妙諦翩翩,自你眉梢灑落,而又飛起。」在這個久米仙人故事的翻版裡,這位詩人凝視著他所喜愛的女子,而她則注視著一顆紅鈕扣;經由敘事者及主題人物二者透視焦點的交互作用,周複製出彼此平行而又相互依存的久米仙人:
你在濃縮:
儘可能讓你佔據著的這塊時空
成為最小。你一直低著眼,
不為什麼地摩玩那顆紅鈕扣
--靦腆而溫柔,貼伏在你胸口上的。
於是我記起一樁憂鬱的故事來了
我對自己說:那顆紅鈕扣
準是從七重天上掉下來的
在搖搖無主的一瞬間
像久米仙人那樣
並非所有《還魂草》裡的詩,都能成功地融合東方神秘的引諭及西方知識份子的形貌,以迎合周的目標。他那些變換的意象常常不能同時承戴清醒的知覺和夢幻的事物,例如<車中馳思>這首詩,一開頭即是由「船上馳思」所取代。有時候,詩裡充滿過多的象徵與暗喻,以至於彼此之間相互侵擾。然而,這本詩集總是能讓人察覺到詩人在文字上挖空心思,以使其意象凝聚成形的努力。
譯註1:本文譯自美國Orientations雜誌,1980. 9。「Oracle」原為古希臘時期,代神發布神諭的人。
譯註2:譯文中錄自<還魂草>的詩句,均直接引用中文版原詩句。
譯註3:可能有誤,三絃與月琴應是不同的樂器。
譯註4:見東坡樂府<無愁可解>。
譯註5:A<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法利賽人想就著耶穌的話陷害他,故意問耶穌該不該納稅給凱撒,並拿一個上稅的銀幣給他看。耶穌問他們銀幣上的肖像是誰,他們說:是凱撒。耶穌便說:凱撒的物當歸於凱撒,神的物當歸於神。又<約翰福音>第十九章:眾人帶耶穌去見彼拉多,彼拉多問耶穌:你是猶太人的王麼?……你本國的人和祭司長把你交給我,你作了什麼事呢?耶穌回答說:我的國不屬這世界;……你說我是王,我為此而生,也為此來到世間,特為給真理作見證,凡屬真理的人,就聽我的話。B<舊約聖經,出埃及記>:牧羊人摩西到Sinai山(mountain of God)放牧時,上帝顯聖,要摩西帶領受苦的子民出埃及。當摩西一百二十歲時,上帝指引他在死前登上Nebo山頂,眺望上帝將允諾給以色列子民的土地。
文章出處:雙子星-5期_雙子星新詩獎_1997‧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