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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林怡翠(一)

 

 

 

關於林怡翠

  林怡翠,一九七六年生,台灣台中人。台灣大學中文系,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畢業。做過報社及雜誌記者、編輯。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出版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小說集《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開房間》。

  從二○○三年末開始,離開島嶼,移居至廣闊而旱燥的非洲,並開始思考自然、大地與物慾混雜的世界。我在這個世界中心和注意力以外的地方,看見生命的悲苦,卻也看見純真。看見人類在漫漫演化的歷史長路裡,怎樣燬敗自己,怎樣懲罰自己。許多人會說,非洲是落後的,是貧病交迫,甚至是暴力黑暗的,但對我而言,卻是一種敬意,對所有仍懷抱希望的,幸福追求者的敬意。畢竟,對所有人而言(無論你身在哪裡),我們本來就遠遠落後於真正美好的生活。希望,是唯一的路途。

  終於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其實像一把牙刷,一面的自己帶著刺,喜歡聲張正義,和清潔不平的事,另一面的自己,卻光光滑滑的,喜歡安靜閑淡的生活。非洲很適合我,既刺激多變,同時又無聊的很。

  而我喜歡詩,喜歡貓,理由也都相去不遠。

 

 

作家小傳

  林怡翠,一九七六年生,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曾任報社記者、《乾坤詩刊》主編、《台灣立報》專欄作者。詩作發表於《藍星詩刊》,《乾坤詩刊》,《創世紀詩雜誌》等,並參與《台灣詩學季刊》2000年新世代詩人大展。曾獲台大文學獎散文獎、台大文學獎散文獎詩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台北市公車暨捷運詩文獎、優秀青年詩人獎、入選數次年度詩選。

  出版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小說集《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開房間》,作品並選入《同類:青春女‧同志小說選》、《同輩:青春男‧同志小說選》。《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試圖透過「故事裡這些人的慾望和愛情中,看見生命的樣子」(林怡翠,2001)。《開房間》寫的是都會裡單身女子的故事,因為「我們在房間裡,而房間也默默為我們準備了一段歲月」(林怡翠,2003)。《被月光抓傷的背》是林怡翠的第一本詩集,於自序〈後月亮主義〉中分享了她的詩觀:「我也想磊落的回到自己的暖暖小窩裡,寫一些不賣弄、不驕傲,純純粹粹有話想說的詩。回到我所愛的文化、家鄉,以及作為一個女性的盡情和喜悅裡,享受詩曾帶給我,多種悠遊的線索。」

  熱愛台灣文化、性別議題、搖滾樂、貓與還沒長毛的黃金鼠,愛笑愛哭卻異常堅強的林怡翠,於二○○三年末移居南非,認為兼具刺激多變與無聊的非洲很適合自己:「開始思考自然、大地與物慾混雜的世界。我在這個世界中心和注意力以外的地方,看見生命的悲苦,卻也看見純真。看見人類在漫漫演化的歷史長路裡,怎樣燬敗自己,怎樣懲罰自己。許多人會說,非洲是落後的,是貧病交迫,甚至是暴力黑暗的,但對我而言,卻是一種敬意,對所有仍懷抱希望的,幸福追求者的敬意。畢竟,對所有人而言(無論你身在哪裡),我們本來就遠遠落後於真正美好的生活。希望,是唯一的路途。」(詩路網站http://www.poem.com.tw/

林怡翠的個人官方網站:飛魚灣 http://www.prock.com.tw/island5-16.htm

 

 

作家年表─大事年表

1976年 出生於台灣。
1994年 以國文資優保送台大中文系。
1998年 台大中文系畢業,進入南華文學研究所。
2000年 以〈死亡坐在我旁邊〉獲得全國學生文學獎佳作。
2001年 出版小說集《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
2002年 以《詩與身體的政治版圖─台灣現代詩女詩人情欲書寫與權力分析》論,文獲得南華文學研究所碩士,指導教授為陳明柔。出版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
2003年 出版小說集《開房間》,移居南非。
2006年 作品選入《同類:青春女‧同志小說選》、《同輩:青春男‧同志小說選》。

 

 

作家書目─創作年表

出版書籍
林怡翠(2002):《詩與身體的政治版圖─台灣現代詩女詩人情欲書寫與權力分析》,南華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指導教授陳明柔。
林怡翠(2001):《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台北:麥田。
林怡翠(2002):《被月光抓傷的背》,台北:麥田。
林怡翠(2003):《開房間》,台北:麥田。
林怡翠等(2006):《同類:青春女‧同志小說選》,台北:麥田。
林怡翠等(2006):《同輩:青春男‧同志小說選》,台北:麥田。

期刊、報紙、散編
林怡翠(1995):〈收集寂寞的人,他的影子叫作詩〉,《植物園》2期‧4月號。
林怡翠(1995):〈遺忘一個異鄉人的存在──讀張錯的《檳榔花》〉,《植物園》4期‧11月號。
林怡翠(2005):〈黑鳥白鳥〉,《自由電子報》94年6月28日。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5/new/jun/28/life/article-1.htm
林怡翠、馮玉婷(1994):〈關於詩的嘴巴…〉,《植物園》1期_創刊號‧12月號。

 

 

評論彙編

期刊論文
周伯乃(2003):〈淺釋林怡翠的兩首詩〉,台北:《乾坤詩刊》27, 頁100-106。
陳靜瑋(2002):〈翻動貓與月-評林怡翠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台北:《乾坤詩刊》23 ,頁40-42。
楊宗翰(2003):〈「崛起」中的七字頭後期女詩人–以林婉瑜、林怡翠、楊佳嫻為例〉,台北:《創世紀詩雜誌》137, 頁153-163
賴舒亞(2003):〈在遷徙中找位置–素描林怡翠〉,台北:《文訊》218,頁102-104。

 

 

〈望你早歸〉

場景:查某人坐在庭院的椅凳,等待她遠調南洋打仗的丈夫。已經開始下雨,她卻不打算收拾什麼進去屋裡。反正,那席新婚的鴛鴦被已經破了,還有什麼好不捨的?
她淡淡地唱起望你早歸:每日思念你一人,毋得通相見....。雨聲越大,漸漸掩蓋過了她的歌。

(鏡頭逐步拉進,停在屋內公媽廳的上方,一處漏水的污漬,點點的霉花綻開,像訴說青春不再以後,那一排不痛不癢的刪節號....)

這個房子裡只住著我,和兩塊木板上
你父母的名字,每一筆劃都傷透脊骨
祝禱詞忽遠忽近地存在成另一種
無法根治的潮濕。
關於霧,向來只是
無聊的蜘蛛,盪過一截殘絲

是我為他們闔上了雙眼
當你認識了生命中的第一個敵人。
泥土一點點嚥下他們
而我仍然年輕而且躍躍欲試的影子
在送行者鞋頭的亮面上晃著
眾人開始追悼
我就此終止的遠行,和貞操的冒險
你們全走了,留下無處不在的炯炯目光
把我凝視成冷冷的床板上,不斷延長的
下陷
於是,我開始等待。等待著
被時光瞬間通過的速度,刮痛或者刮老
等著
把你的頭髮忘掉,把你的眉毛忘掉,把你的鼻子忘掉,
把你的指甲忘掉,把你的肚臍忘掉,把你的一切
從忘掉中,又悄悄的一個一個撿回來....

也許,你已經開槍
完成了生平第一次的殺生
抽慉著經過歷史課本上那些記也記不清楚
戰亂的斷代
而我總是一再抽回被凍得發紅的手
又不由自主地伸出去
試探,黃昏下用括弧框住的你
究竟是熱的,溫的
還是冷的?

那個叫月娘的女子,其實不曾活過
收斂起光之後,懸掛成一枚黑色的膠盤唱片
嘶嘶摩擦出很復古的嗓音
和舊得很難拿起來細細端詳的
思念,以及
我們彼此曾經的碰觸,或許....
比碰觸更加輕輕

終於,我也等待成了一面
神祖牌
與你的名字並坐。

 

 

〈什麼東西會在街角出現〉

一日,在熱鬧的街角遇見一處低矮的屋厝,黃色旗子任風飄著,「抗日英雄紀念堂」或者云云,宛如一種荒謬的存在。我突然想起,那些反抗殖民體制的台灣人和歲月,他們會是在另一個街角嗎?管理的老人緩緩地從黑暗中走出來,汽車從眼前飛馳而過,歷史就這麼樣的不發一語。可是,我們沒有能力把時間退回去看了,被押解著往前走,除了一些詩,像無力的渣漬,四方散亂....。

1
什麼東西會出現在街角?
一隻流浪時老是對準月球的狗,還是
在流行大戰的演習中總是能安全降落的
可樂瓶?
那種美軍愛穿的喇叭褲像定點的公車
有時快些有時慢些,但一定會再回來!
什麼東西該在街角出現?
人們高談闊論,穿紅色衣服究竟該配
黃色還是綠色的雨傘
明天晴天的星座有哪些?

我也還在這哩,只是像隻青蠅
用一雙龐大的眼睛注視著,江山已成了
一片依稀

2
我給妻的信裡,每一個沒有完成的交代
都是因為湖光太美
而我將要赴死,就像多年不見的自己
突然決定回家像衰老告別
我留下兩道眉給剛出生的兒子
如同遺留了
所有在街角處倉皇的轉彎

3
我隔著歷史的厚冊大叫一聲
卻被回覆以火熱的耳光
連一個微不足道的頁碼都疼痛
以至於燃燒
我們的島嶼,還是
弱小如一枚鈕扣
被任意地打洞,為了套上
另一件衣裳

4
我在街角,一面冷得發抖一面
傾聽遠方燎原的火
小女孩子手中滾出來自日本的玩偶
它的臉漸漸地黑如
舊書攤裡的一本老書:
楊逵。送報伕。
那些板著臉的視死如歸,頓時
天真可愛起來....

 

 

〈天堂憂泣〉

──男子喊下一聲哽咽的酒拳後,對孩子說:我這一生,就是錯放了你媽媽的手。

1
妳在病床上獨自行走
窗裁縫剪著風
桂花樹正抖落滿身的黃昏
我鼓起腮幫在妳揮別的昨日裡佔好位子
用來盛裝秋天的瓶子已經滿了
所有的花
相約在那一刻裡死去
你是美得最蒼老的一朵

我再也分不清夜裡抱著入眠的
究竟是誰的影子

2
撥去長年掛在目光裡的冰霜
妳的手從我的汗水中流去
握回一把潮冷的歌聲
割破掌中那顆
妳喜愛撫摸的微凸的黑痣
永遠成了點不起燈的今夜
用量杯舀起相思
妳細瘦的身子卻暈成一片大海
卷髮如浪
淹滅遠處燃燒眼珠的夕陽

3
妳最後一次說:你的衣服都熨好了,放在老地方。
是我日趨嚴重的耳鳴。
穿著空氣的襯衫打好了領帶,仍舊無法擁抱
我吐完一屋子的塵埃
看見,新婚的妳,打春天走過....。
在妳的墓碑上寫滿落葉
和永遠不到來的明日
吞飲我們被壓榨成汁的家
天空的另一個側面
浮上荷包蛋色的日出,咖啡香的霧氣
我收好一顆孩子玩的彈珠
等妳醒來,擦亮成星星

4
歲月踮腳停在煙屁股的小火光上
一列灰燼翻飛而去
我撕破了一張粗韌的黑暗
露出天使閃著光的牙齒
咬著妳蒼白的忌日。
我用一直沒聽懂得咒語來護送妳遠去
妳在霧裡霧外走著。
當淚水悄悄滴落成崩碎的天堂
妳,站得比眾神更遠....

─《藍星詩刊》一九九九耶誕號─

 

 

〈有人在戰爭〉

1
有人在戰爭
咬著便利商店三明治的男人,拉扯
摟著脖子不放的領帶
炮火炸亮了的城市,公開最後的
私處,任人參觀拍照。
所有的貧窮和挨餓都遙遠得
如閱讀一則昨夜的
重播新聞

2
旋開門把,他重新把自己鎖進一座
可以自由吃喝拉撒睡的
大籠子,可以看見天空和外面那個
更大的籠子
他再度踩空最末的一節樓梯
跌入肉體的洞口
和靈魂之間無法言語的
種種落差
而這一次迷失了地表的漫長下降
竟像是漂浮或者飛翔

3
公車搖著搖著,把夢的甜度搖勻了
睡裡,他總是不斷地搬家到
前一個住過的地方
什麼地方都回去過了,唯獨起點已經不在。
好像有人說:戰爭是為了正義
也有人說:和平才重要
有人試著用手矇住死亡的臉
但它還是認出了每一個人。
而他所想的,卻只是到站之前
最好不要醒來。

4
辦公桌。電腦螢幕。鍵盤。傳真機。打卡機。便條紙。
他坐在一堆四四方方,並且冷如
隔餐的便當盒中間
轟炸機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貫穿進來
小女孩從半空中捧住父親頭顱上
三D立體,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逼真微笑
今晨才從電視裡聽得的城市名字
突然飆快成一顆冷汗
輾過他豐滿的臉頰....

 

 

〈溫泉日記〉

誰家的二胡聲割破了我的窗
微微的春寒在鏡子上附成一張薄紙
我卻無意寫詩,詩只是少年時一次俠義的傷
紅色的藥水淹進咬囓後層層撕落的指甲縫裡
至今未退

沿著階梯排列上來的齒狀植物
嚼不爛老得有些鬆垮的山壁
日本觀光客拍掌輪流唱著日語版的雨夜花
更難以下嚥
乾裂的嗓子,咳出亂蹦的火光
有人潑起和黃昏一樣熱的
溫泉水,嘩嘩啦啦地摔在石板地上
暝夜恍然撐高起來

傳說,招攬酒客的小燈曾把整座山
纏繞成一棵熱鬧的聖誕樹
而那個女子哭花了的妝
洗了好幾十年才漸漸淡去
成雙的兩根琴弦,仍舊犀利如匕
只是,沒有人想看一張早刷得破破爛爛的
舊臉

─《乾坤詩刊》二○○一年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