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阿翁
關於阿翁
本名為翁文嫻,在香港出生及長大,大學時就讀台灣師大國文系,並開始新詩散文創作,結交詩人周夢蝶,認識紅塵中的佛性,古典的現代感等等。畢業後回香港,思索學術與創作間的可能性,進入新亞研究所,遇見了一生中重要的老師:徐復觀與牟宗三先生,令一切的矛盾與惶惑有了定點。後來到法國留學,一去八年,畢業於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東方語文系博士班。
1989-1998年擔任中國文化大學文藝組副教授,1998-2002年擔任國立屏東科技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現為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與夏宇、鴻鴻、零雨輪流主編《現在詩》詩刊(2002年創刊),著有詩集《光黃莽》,評論集《創作的契機》。
傾斜的少年
──黃荷生詩論
第一次見黃荷生作品,是四年前讀到向明「五○年代現代詩的回顧與省思」,其中引了「門的觸覺」頭一段,那時便大為驚歎。那些不斷拍打又變化的氣韻,如「未來派」的圖形,重疊的影像顯示速度;而輕輕借一抹門的撫觸,在高速的分解下,可以擺出如此寬宏的格鳥句和寓意。
去年底,「現代詩」18期赫然見著零雨介紹他的文字,讀到了他那首「未來和我」,又是另一番風貌,令人不斷意外的,是那些遼遠的事物被匯到一塊兒,匯成一張亮麗的、緊密的、又伸張自如的網。所讀過的中國現代詩,音象的處理好像還未見過如此大幅度的自由,而內在的肌理又這麼慎密深細。
「觸覺生活」令人不斷震驚者,是這樣的詩的質地,出現在三十七年前,一個高一學生,十六歲少年的筆下。而且,他有這樣的自覺,將已發表的、大家都喜歡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的詩,一概不錄取,寧取這批大家全未看過,「看不懂」和「不知所云」的詩結集出版。割斷了所有的裝飾、全部的努力只為等待那空寂的、自我的回音。或許,若後退一點點,將一些當時曾被人喜愛的詩收進來,也便還可被當寺人記得些、被當時人提一提吧?他憑甚麼可以純粹得這樣絕對呢?
薄薄的「觸覺生活」初版只有二十四首詩,再加上後來發表的二十七首,這總共五十篇左右的作品竟是難消化的,要看好久好久,令人非研究出個所以然而不肯罷休,因為那些「不明所以」的意象背後,明明有一條清晰、堅韌、甚至功力的線在牽動著,於是,意象再不是散兵遊走式的,只是它們結合的方式,變化得使人目眩神迷。也許,再提一次這首已被眾人注意到的「未來和我(一)」:
我曾想像過的,少女方猶豫一樣地
偷偷地分化,悄悄地流動
──我們說它是溫暖
像聲音,錯誤地從心底溢出
又錯誤地,把不知道的一切
緊緊圍住──
而我們說它是溫暖。
且帶著一個弟弟,在街頭
在昨日逃逸的一陣沙塵之後
他告訴我,淳樸如何鍊得。我
指給他,比例和比例的,宇宙的新擴拓
梅新與零雨二位對這詩解說得很好,一個注意前段,一個注意後段(註一),如今再拈出來,因這詩很典型地表現了黃荷生詩作的幾個特色:一、文字樸素;二、意象複雜;三、思想境界高。
有誰會像他一樣,寫「未來」會用」少女」、「弟弟」等想法來形容一番的呢?而且,他的用法不是單線的,他將少女最大的特色扑住──那是「猶豫」,又用「偷偷分化,悄悄流動」來形容猶豫,既帶羞澀,又有份不穩定性的動態,光這描述來寫少女,已是一首很動人的詩。然而,他又加上「溫暖」一詞,將少女的生長變得這樣可喜, 這樣被人呵護,被人憐惜,所有的關愛聚在那兒,人間是如斯溫暖──然而,這一切卻是為了另一個形象的形容──「未來」和「我」的關係。這複疊的方式,令詩意的層次豐富許多。另外,他又用心底的聲音形容未來,而且,這將是引他去錯誤方向的聲音,同時又令他蒙蔽混亂的聲音,但
最後,他都說這是「溫暖」。一個關鍵的詞,將前面四五層複疊的意象緊緊圍住,然後,要我們仔細地咀嚼這「溫暖」兩個字,文字用到這地步,已與唐詩那些傑出的作品,那些五味雜陳的字眼相差不遠。
第二段「帶著一個弟弟」,真是神來之筆,零雨說,他這個弟弟,必「長住在故鄉,而保有原鄉的淳樸。妙的是他永遠帶著他,在經歷風沙之後,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弟弟再不斷將淳樸輸給他,而他呢,他的風沙變做新宇宙的拓展,他還像小孩一般的比劃著,那些「比例和比例的」,這確是,多麼令人嚮往的,溫暖的景象。如果說到詩人的社會性,這還不夠嗎?他將我們因鬥爭而日漸憔悴的臉容寬解了,教我們不要忘記帶一個弟弟,教我們去凝注少女泛紅而期待的神色,那麼,我們的未來將永遠因青澀、因淳樸而美,時間的累積不再是塵封,而只會是擴展。
這一面的黃荷生對世界的建議真像那些聖賢所教下的古訓,將一個敏感的、嬌嫩的、血肉的、又深不可測的「仁」的境界描繪得多好。但先前說黃荷生詩的思想境界高,倒不在意他常有這類正面的傾向,而是,他是赤裸裸地、毫不妥協,絲毫不讓地,直接去剝入事物的內質,於是我們驚異發現,事物的內部竟可以是這樣,又可以是那樣,怎麼先前一點都未想過。一般覺得他的詩文難懂,是我們對事物大都有既定的看法,亦即是自閱讀、或是傳聞的經驗裡,慢慢積累出對一切事物的一個「殼」的看法,凡是像這個殼,或離這個殼不遠的觀念,便是可接受的,否則,便因不常見立生排斥的反應。但少年的黃荷生並不理會這些,也許因為青春而來的純度,他繼續堅持,如探射燈般層層抖開物象的本質與及自身生命的本質。他抖落一切不必要的黏附,全力奔向他要的、他所感觸的那個點,提出了一種與事物相交的,獨一無二的方法。假若我們承認,萬事萬物有個生命的韻律,而黃荷生則因能去掉「我」因歲月累積的陳腐性,去掉那個因不良習慣而變成「殼」的疲累感,直接撞進物象本體的韻律中,這物象的韻律,表現於剎那時空中與「他」相交的那一線之顫動,二者皆因
為能素面相見,而觸動了彼此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致使他筆下的物象,變化無方,完全呈現了「他」觸動的那一剎間獨特時空的訊息,這訊息因其獨一無二,而見出人在世間位置的飽滿度、自信感和肯定感,這正是黃荷生詩最珍貴的部份。但亦因這訊息的獨一無二,觀者必須先去掉某些習慣,才能進入,這亦形成其詩的難懂。然而,進入後的世界,卻是山洞外桃花源的世界,處處有奇趣。這時,讀者才開始反省,我們本身的習慣, 是否有不斷修正之必要?因為習慣本來是方便彼此溝通,然而所有的習慣都可以是一種限制,黃荷生詩另一有意義的貢獻,就是打破這視野的拘束和限制。一般的詩人亦有在句法或意象的新穎中,教我們某些想像力,但黃荷生的詩,卻在視點上開拓,是整首詩立意的前所未有。
也許該回到作品上討論,它有甚麼吸力令人放棄既有規則接受它的規則?它那新視點與人溝通的門徑是甚麼?前面說所謂「遼遠的事物匯到一塊」,憑其麼証明它不是一首寫壞了的、沒能力統合的、亂拼湊的壞詩?
於此,提出兩項黃荷生詩的特質作回答:一、詩內聲音與氣的貫串;二、不相連事物背後緊緊銜接的關係。
對於第一項詩的質地,在傳統中,從沒被古典詩人忽略過,而且因為形式的客觀化,令聲音有過極其精采的演出,自律體絕句、各種詞牌或曲律,每一不同的形式,輸送過不同種類的情緒韻味。但這珍貴的成就,隨著現代詩形體的解放,難以持續,尤其詩人若著意於意象的推遠,在曲折經營下,便不能照顧到整體情緒流動的生命感──亦即是氣的連貫。現代詩人中,余光中與鄭愁予,對聲音是既有研究也能實踐,新一代詩人裡,夏宇是較有自覺的。卅七年前的黃荷生,其聲音的理論如何我們不知道,但他大部份作品,無論你了解與否,先於頭腦的分析功能之前,它們都教你一讀不能停止,那節奏並不像余、鄭二者的從容溫潤, 當然也不是八○年代女詩人凌厲明快的聲音。倒覺得,他像一棵風中的白楊木、樹幹高大堅實卻灰白了,葉子絮絮地、颼颼颼在風中搖個不已,明明是仲夏的風卻有點秋意,令人傷惜。那些淋漓地、不斷倒出的話語好像酒醉了,醉於寂寞、醉於脆弱、醉於青春在體內攪動的苦惱。最能表現聲音效果的,是「門的觸覺」這組詩。整體的起伏是相呼應的。自大的段落架構看,每一首都以兩段結束,句型分別是8/8,7/7,2/9,6/9。前二者都以均衡的方式坐穩,只有第三首最不穩定,然而它放在中央,參差剛好是起承轉合的「轉」之作用。另外,三、四首的不規則段落間,作者都在段之末句用相同意象「開」字,令人有不斷回到原來起點的感覺。四首討以第一首句子的字數最長,最均等(最長為15,最短10),第二首是15與7,第三首是12與6,第四首為12與2。這樣分配,見到詩人對第一首的著墨最重,次第地愈淡愈遠,倒像一條游龍,驚采活現地一頭撞過來,然後,一下子遠遠見著尾巴擺幾下便消失了。四首詩切入探討的角度都不同,但由於互相關連的句式變化,令它們內在的氣韻起伏呼應著。
現在,我們再細看這最穩健、最有氣勢、最具代表性的第一首「門的觸覺」,分析在一首詩內聲音的關係。
門被開啟──被無所為的偶然
吹來了終要吹去的風;被那些遠赴
交點的線條,被那些肯定地
下降過斜度的梯,而沒有表示出
休止與終點的,沒有引力沒有方向的
那些問句,那些包含著否定的片語
那些久久而不得成熟的猶豫
久久的孕育,久久存在的奇蹟
或許門將被開居,再一度
被緊緊地關閉,被密密地鎖住
它的聲音;眼相對的位置,被鎖住
它蒼白的心跳,和褪除了黃色的手
它的據點,它的軸,它未知的弧度
弧度──與弧度的容量;不再有
外切的弦,不再有直線,不再有
象徵無窮的角,不再相交
黃荷生的詩,是靠重覆帶動氣的運行,但他的重覆不是整句,大多只是一個詞語,於是,好幾個句子因一個相同的詞串連起來,但這串句子基本上又說著不同東西,一方面令人要一口氣讀完,一方面它們是變化多端的。像首段那個「被」字,出現了四次,造就了四行句子,自起首一口氣得唸至「下降過斜度的梯」而後止。
但是,黃荷生聲律上的厲害是,他絕不讓你到此休息,輕輕一個「而」字,又將上文的語意接下來,你於是得再唸一句到「休止與終點的」,以為可停了,然而,重覆的「沒有」一詞,又告訴你這語意仍未完;如是者再三,例如「那些」、「久久」等詞的覆用,都令你不能停歇地,跟著它們一直旋轉下去。甚至到了第二段,又來一個門將「被」開啟,於是,剛喘一下的氣又得提起來,以為是第一段的語意還未散,還得再繼續。同樣的情況,這個「被」字一直運用至第二段的中部,又以「它的」、「弧度」、「不再」等覆詞來持續這運轉。於是乎,讀者必須一口氣讀至再後一句「不再相交」,那些被提起的氣才得以平靜。而不再「相交」,末二字陰平聲的清越感,與及「交」字的往外擴展,更可令前面一直沉聚未完未平的氣,得到很舒服的解放。
初版「觸覺生活」的三輯詩,前二輯都可說是以上述方式來一氣呵成的,第三輯的處理較例外,詩集出版後一、兩年內所發表的二十多首詩,明顯地又回復一、二輯內氣的貫注,令人讀來非常通暢愉快,儘管你還未搞清楚詩內容明確要說些甚麼。這份聲調與氣的魅力,真是「未成曲調先有情」,原本是「詩之為詩」的最重要之質素,不過現代詩人很少理會了。於此,想及台灣詩壇很喜歡提到的法國象徵主義,大家多注意他們訴之於心靈與感官的表達,卻少知道他們在詩音樂感方面的重視,他們因為要揚棄右典格律的呆滯性,於是認真地尋找「準確的音感以表達每剎那存在的悸動(註二)」,其台柱之一的魏爾蘭(Ver-
laine)乾脆說出他的名字:De la musique avant toutchose……「音樂是一切的前提」,而後被許多論象徵主義內涵者所引用(註三)。
象徵主義者詩中音感很難透過繙譯被國人吸收,黃荷生的節奏,我寧猜想他是基於對詩本質的領悟,或者,創作的當下一刻,能純粹回到一個自我圓足的世界,於是,詩之首句至結句之間,絲絲相連,如一個有機的生命,讀者非得自起句看到結句不可, 否則好像未做完一件事似的。前面提到他節奏的經營常靠重覆的詞或字,其實在閱讀時很少令人意識到「重覆」,倒常感到詩內繁複的變化,一個相同的詞牽引著五、六樣不同的東西,因為共同的源頭,於是覺得他們歧出的分野更明顯,像耍把獻似的,此起彼落,眼花撩亂。
如今,我們要說到黃荷生詩表現上的第二項特質:不相連事物背後緊緊銜接的關係。
但是,這句話還不是「詩之為詩」的關鍵?又有何可疑呢?詩人的可貴,正是叫人將明明不相連的東西,看破它們的「相」,看進它們彼此共通的部份,如此,人類存在的空間將增加幾千幾億倍,為甚麼偏以此來詬病黃荷生的難懂呢?我很懷疑,例如對於詩經上說:「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這綢繆的薪,與三星之間,又與良人之間的關係,讀者能懂得了多少?又如王維的「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類夠通俗的詩,好處又在那裡?我們對於「朝雨」、「浥」、「塵」的音色與字的質感,了解多少?對於其間相輝映的膠著沉重,
與乎荒漠廣闊的空間層次,又能領略多少呢?
中國古典詩表面寫的都很易懂,但假如以為王維記敘了「某一個早上,屋舍抽柳芽,於是我們喝最後一口酒,然後離別」之類,就慘了,其實王維曲折傳遞出來的珍貴訊息,離這外表的情節遙遠了十萬八千里,在這點上,古典詩比現代詩更難懂,它常滑溜溜地令人以為扑到手其實大不然。相較下,現代詩還老實些,它將那本來要說的,「十萬八千里外的事物」,拉出來直接呈現給你看,而將假象去掉。當然,也有許多現代詩的作者及讀者,是順著那表面易懂的路, 而以為執著了中國詩的傳統的。
讓我們回到詩本身,看黃荷生詩集第三輯一首典型費解的詩,「現代」:
亦且剛剛浴罷
思凡的尼姑般底
就這麼一種
裸體的悲哀
這麼一種
傾斜的悲哀
又是太敏感
又是太焦急的
孕婦。被捨棄了的
孕婦。就這麼一種
潮潤的悲哀
這麼一種
乏的悲哀
且是──剛剛浴罷
表面上,意象複雜極了,又尼姑,又孕婦,又說沐浴,而題目卻是「現代」。但一如前文論述過「未來和我」一詩的結構模式,這兒的意象亦是採用旋轉而相生的形態。詩自「浴罷」開始,第二段遂出現尼姑的浴罷姿態,但其實,要寫的不是尼姑,所以文中說「思凡的尼姑般底」,是以這樣的尼姑去形容孕婦;同樣,孕婦亦不是目的,黃荷生只是想將這包含著思凡尼姑的氣質的孕婦,去形容他的主題──現代。
尼姑對自己的裸體,只能是愛憐和悲哀,這不難懂。「傾斜」一詞較複雜,但可借用作者其它的詩來探討。他在「門的觸覺」第二首已說過:「引起我們的飢餓。/以及焦慮,以及渴望。/對於斜梯的三十度角,對於/夢;對於長廊突然的彎度/」這裡,「斜」含有焦慮、渴望、夢、突然等等的訊息。另在「位置問題」第二首:「罪惡所在的地方/祈禱是可愛的/以及祈禱的長頸/以及斜向的心/」我們看見祈禱的長頸,因為人在傾斜,於是心也在傾斜,傾斜了的心,傾向罪惡也傾向祈禱,這是饒有意味的。再回到思凡尼姑觀看自己的裸體,還輯上,她可能斜倚鏡子而觀看,或斜靠著嬌無力地觀看;在深層內容上,黃荷生曾賦予「傾斜」這詞有多般意味:是罪惡與宗教的界線;是不穩定的,會突然生變的種種情緒,如焦慮、渴望、夢等。
思凡的尼姑,在第二段終於變成一個孕婦,她懷著未成形的小孩,敏感而焦急,終逃不過被遺棄的命運。這個孕婦自是「乏力」的,但乏力連上潮潤,有些費解,彷彿這乏力不只是精神上,而是身體的一種狀態。在另一首詩「秩序」,或許有互相印証的東西:「呻吟的秩序/病的秩序/如果是悲哀與悲哀競爭/貧窮的秩序,唉/惶惶恐恐,像墮胎的少婦一般/殘忍的秩序/」如果說,乏力與潮潤,是描繪這被捨棄了的孕婦,最後未成形胎兒取出來
的狀態,卻是驚人地貼切的。
思凡尼姑變成孕婦然後墮胎,本身已是動人的情節,黃荷生再將這兩個女人加上沐浴,水淋淋的背景。前者因沐浴而裸體而思凡,後者或因要擺脫不愉快的記憶而沐浴,而流著滿身淚水吧?(可參看「現代」之前的一首「水的交感」)這樣的一個故事及其種種細節,詩人說,這是他所體會到的「現代」。
三十七年前,台灣的「現代」剛剛破曉,黃荷生用「浴罷」一詞,將這景刀眾揭幕,是蠻有氣象的。浴罷,舊垢已洗淨,而尚未知配上何種適合的衣裳。敏感的黃荷生對這浴罷的裸體卻有所思索,現代主義所強調的個體之開創,個性的挺拔──這樣的赤裡相見,他直覺地看出內中的悲哀味道,那再不是悠悠歲月裡,人在其中相忘而相融的圓滿,他用「傾斜」這個字詞, 來綜論「現代」予他的感受。接著,再加上「敏感」、「焦急」,或有甚麼美的遠景,卻會因太多的邂逅,太多的速度而胎死腹中,一大灘的不可收拾,薄弱的裸體在潮潤之中,在乏力之中,對穎悟的少年言,這整片是哀感──。
三十七年之後,過足了現代生活的我們,看見這篇寓言,是震動的,何況,我們今天連浴罷的清新都已褪去。今天,對現代人的感受言,「傾斜」二字,已成一種普遍的夢魘,香港歌手林憶蓮有一系列關於都市觸覺的歌,「傾斜」便是她點訴說的主題(註四):
傾斜的雨絲,傾斜的你與痴
傾斜的親我!傾斜的鏡子
傾斜倒掛襯衣,傾斜偷窺我。
一九九○年代歌手急速的節拍,誰想到在卅多年前一個少年身上,會直接地感應到呢?而且,黃荷生詩集內,曾出現六次「傾斜」的意象(註五)。他對這尖新的、局部的、不圓滿的、似快將消失的、似在運動中的,以至於染著焦慮、染著渴望、染著夢;或者,乾脆就是罪惡與宗教分野的線條,他早就如此沉迷?!
在今天,許多五○年代的作品,讀來已覺溫溫地、不痛不癢地,或許可直接說太平面、太簡單了,但黃荷生的作品卻是逼人而來,彷似我們在「現今」還未夠能力一下子便拆穿他的謎語。比起那些「時代」作品,他明明又沒有時代的字眼,然而內涵上的複雜性,卻是驚人適切地配合著我們現代人的頭腦。
十六歲寫詩,十七歲出版這樣的詩集,招致沉重的寂寞的打擊,以後的詩乾脆發表到香港去了,再過兩年,才十九歲便封筆止寫。這樣的經歷令人馬上想起法國的藍波(Rimbaud),藍波是寫了四年,從十六歲到二十歲,他最後的「光束集」至今令人費解。但藍波的遭際何其不同,十七歲完成「醉舟」一詩,透過詩人朋友魏爾蘭帶入巴黎文藝圈,即一炮而紅,至今他在全世界已有六百多種討論專著。去年,法國還隆重其事為他舉行逝世百年祭,藍波的慧眼與對詩的洞見,百多年來,餘音盪漾地影響著法國的文化。我們的黃荷生呢?可惜他沒有那樣的一位詩人朋友吧?還是,整個的空氣是如此──
你應該貧血的。
倘若是──小小的第一朵花
沒有親戚沒有家的花
他們都已老去,甚至
啞然閉口
你的饑餓應該成熟
唉,要是問起他們的名字
想像他們將給出的
潮濕的語氣
以及檸檬一般的問安
微微發黃的問安
他們都將老去
要是寫一封信給他們
而不知道地走,而不知道名字的話
你應該哭
你應該貧血的
「貧血」
附註
- 梅新的解說見於「現代詩」復刊(民國七二年)舉行的「黃荷生作品討論」會上,零雨的見於民八一年九月現代詩第18期(編按:「黃荷生作品討論」全文已收入新版《觸覺生活》集中。)
- 見Lanson與Tuffrau合著的「法國文學史」P.713。
- 參見Robert Sabatier著「十九世紀法國詩史」p.219。
- 一九九○年出版「傾斜都市燒燒燒」。
- 分別是「位置問題」(一)及(二)、「門的觸覺」(一)及(二)、「季節的末了」(一)及「現代」。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