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洪治綱
關於洪治綱
1965年10月生於安徽省東至縣。1984年考入安徽師大中文系,大學期間曾發表數十首(篇)詩與散文,並有詩與散文收入各類選集。1988年大學畢業後,即考入浙江師大中文系攻讀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生,1991年畢業,獲文學碩士。目前任職於浙江省作家協會,任浙江文學院創作研究室主任。
致力於中國當代文學評論和研究,曾在《文藝報》、《文學報》、《光明日報》、《文藝研究》、《當代作家評論》、《文藝評論》、《小說評論》、《南方文壇》等各類報刊發表評論及論文,有數十篇被中國人民大學複印資料中心《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文藝理論》轉載,部分文章被《新華文摘》、《中國社會科學文摘》等刊轉載。
著有:《審美的嘩變》(1998年)、《整合與闡釋》(1999年)、《永遠的質疑》(2000年)、《零度疼痛》(2003年)、《清平樂》(2003年)、《無邊的遷徙》(2004年)、《余華評傳》(2005年)。編有:《2002中國短篇小說年選》(2003年)、《國學大師經典文存》(2003年)、《浙江20世纪文學史》(2000年)……等。曾獲得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獎,其著作亦曾獲得不少獎項。
寫不醒的夢——讀葉坪的詩
這是一個連少女都不願親吻詩歌的年代。面對技術主義的瘋狂增殖和物質慾望的極度膨脹,人們只需要專注於當下的現實,任何想象和熱情都已顯得多餘。詩歌,以生命理想的震顫為本質的詩歌,理所當然地攜著它那最後一道浪漫之光被生活趕向夢的邊緣,猶如一個愁容滿面的棄婦,所有的端莊和高貴已成昨日黃花。沒有人覺得這是一種損失。人們寧願選擇卡拉OK、選擇鐳射燈光、選擇虛假的情人,而不願再去撫摸詩歌的胴體。
但詩歌並不因此就成為一個被流放的孤客。還有人在為它默默地伴行,甚至還有人在為它淺吟低唱為它夢魂牽繞。葉坪就是其中的一個。按理,詩是屬於那些正在彈奏青春樂曲的浪漫青年,而葉坪已年屆不惑,他早已懂得什麼可貴什麼廉價什麼需要恪守什麼需要放棄,而他獨獨不願放棄詩歌,如同一個女人一生都不願丟棄第一次收到的情書。這是一種生命內在的激動和專注,它除了表明葉坪是個永遠不願放逐理想與夢的浪漫靈魂,恐怕還折射了他對精神本身的關懷尤重於物質,或者說,他想以詩性的原則對抗著世俗的存在。
事實上正是如此。在《江南一片葉》和《太陽與酒》這兩本詩集中,詩人呈現給我們的就是一種寫不醒的夢,一種噴灑著濃烈的理想主義色彩和非世俗的激情,滲透著極為誠摯的生命感知力,是生命意識和生命體驗的真實表達。也許從文本意義上說,葉坪並不能算是一個優秀的語言詩人--至少他對語言內在張力的把握和意象的擇取上都還沒有很好地逼近純詩的境界,尤其是對語符的創製和建構也沒能很好地穿透語言本身的內蘊,但他卻擁有異乎尋常的本真和熾烈,使我們可以在那些明淨的詩行中,感受到一顆騷動、暢達而又率真的靈魂,一個永遠崇尚非物質性的純真的家園。
一條蛇騰空而起
在天空塗滿對風風雨雨的渴望
--《幻境六號》
你始終熱愛著開花的季節
把一顆心留給潔白的棉鈴
--《悼歌》
獨坐在水一方我成為一種等待
等待的只能是你 而你
就是那個叫秋的女人
想著想著 我
就想給你寫一首詩
又不知如何郵遞
只恍惚於很秋很秋的風裡
拾取你一聲深沈的喟嘆
--《很秋很秋的日子》
讀著這些清麗的詩句,我們既感覺不到文本上的遊戲姿態,也感覺不到塵世的喧囂,我們走進的是詩人精心編織的一個華美的空間,那裡充滿著生命的熱情而又不乏凝重的思索,同時還洋溢著理想和信念的日神精神。眾所周知,詩歌在本質上並不是一種實用的東西,也不是一種物的存在狀態,而是一種表面上看來無用的精神存在,一種立足於個人經驗的歷史記憶的展望,在心靈寧靜的觀照中,顯示出人類的智慧、創造和存在的語言觀。葉坪的詩雖缺乏智性迸射的光亮,然而,卻是一顆火熱生命鑄就的晶體。對於這份生命的本真我覺得不能有任何的褻瀆,盡管它的周圍充滿著夢的氤氳。這也許是葉坪在這個矯情的時代所坦示的最可貴的品質,也是詩歌不可或缺的品質。
正像所有的夢不只是微笑一樣,葉坪在傾訴他的夢境時,同樣也呈現出許多生命的淒惶和反抗。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自省和拼搏,猶如痴情女子守望成山峰一樣無怨無悔而又不屈不撓。
不是所有的風景都是美麗的
我在河床上
站成一棵不死的枯樹
--《風景》
有人以為瓶中花才算高貴
我卻痛惜自己受寵的可悲
當我與枯枝一起被棄
有誰來拾取我的苦淚
--《花蕾》
青山也有想思苦
一夜西風
竟白頭
--《盼》
這裡,詩人沒有掩蓋人生的許多不幸,沒有畏懼於任何苦難的威逼,而是勇敢地把它們呈示出來,直視它、體驗它、品味它,直至最後超越它。正如沒有峽谷的河流是多麼平庸一樣,沒有坎坷的生命也同樣平淡如水,因為那裡不知道愛與恨,不明白苦與甜。葉坪的詩之所以能深深地觸動人的心靈,就是因為他對生存的傷痛有著深切的感受,飽含著愛的滄桑和苦澀,同時又不絕望和悲觀,而是映射著強烈的、狂放不羈的酒神精神,如詩人自己所言: 「在陽光的淋浴和酒的滋潤之中,握過了傷痕和苦難、歡樂和甘甜……」 這不僅是他對待人生經歷的態度,也是他詩歌創作的生命哲學。詩人從來都是通過自己的作品在建構一個理想世界的同時完成自我生命的注塑,他以親臨性的姿態直逼詩的內蘊時,並不僅僅關注著自我的生存形態,他往往更強調精神的完美性,強調理想人格的一種自我拯救,猶如葉坪在《懷念一個人》中寫到的那樣:
此刻 我正深入這個城市的腹地
站在你站過的地方
聆聽白樺林 放射金屬般聲音
一如那年那月那夜那樣真實
而又親近
近在遙遠的是你 是黃河的風
只種植我的惆帳
令我意欲獨酌大醉一場
然後以淋灕狂草迎風瀟灑
為懷念而暢寫對你的祝福
在陽光和苦難中 拯救自己……
人生的路都是自己為自己送行。葉坪在日神精神的引領下,穿過生命的原野,帶著酒神精神大把大把地揮灑夢境咀嚼心靈審度人生,把塵世的浮躁摒於腦後,把靈魂的波動存入詩行,以對抗人們只願安頓肉體的現實。美國首位黑人桂冠詩人麗塔‧達夫女士說過:「詩歌培養精神。我們生活在一個為技術瘋狂的世界,需要緩一緩,喘口氣。而詩歌就能作到喘口氣的作用。」 葉坪把這句話錄在《後記》裡,無疑也表明了他的這種寫作理想。
但詩歌決不能只是為了給人們喘口氣。詩歌作為人類精神的最高綜合,它應該更多地逼近存在,逼近當下人的生存境域,對時代的焦灼作出應有的反映,對人類生命的終極關懷作出一定的思考。它也許不能給人們提供擺脫不幸的路途,但它不忽視對歷史結構中人生的總體沈思。而這,對於葉坪似乎還是一種缺憾,至少它影響了葉坪詩歌的永恒意味和更為豐實的生命穿擊力。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8期-簡政珍專號-1996.秋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