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桑克
詩人簡介
桑克,《詩生活網》總監。
黑暗中的心臟
—回憶1989年至1991年的戈麥
不管外部多麼廣闊,所有恆星間的距離也無法與我們的內在的深層的緯度相比擬,這種深不可測甚至宇宙的廣袤性也難以與之匹敵。如果死者,以及那些將要來到這個世上的人需要一個留居之處,還能有什麼庇護所能比這想像的空間更合適、更宜人呢?
──裡爾克《致友人書》
戈麥也許是幸福的。
因為他所做的也許正是他所期望做的。做他的友人的條件就是永遠尊重他的選擇的權利。我們沒有們何理由將我們對世界的全部觀念或某些觀念強加給他,或對他的這一謎般的舉動說三道四。儘管現在這悲痛儲存在我們的心裡,儘管現在這悲痛的後果還未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中形成最初的面貌。
首先我是不相信。因他所留下的遺憾、空白和責任,因他曾說:「必須停頓」(戈麥唯一的詩集《鐵與砂》的後記語)只是暫時的休息。他的道路極其漫長,他已做好充足的準備:閱讀與比較。他的晚年應該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後葉,而不是1991年的秋天:本世紀最後十年中最初的黯淡的日子。他剛滿二十四週歲。這像青色的春天一樣美麗的年齡如此迅速消逝,今生者感到的不僅僅是惋惜,而是由衷的不幸。他留給我們的任務過於艱巨。他工作範圍的獨特性、他工作的強度和質量,將令我們極難繼續他的裡程。
我知道我寫得極其艱難,我突然發現戈麥已經成為一座迷宮。我突然發現我一直在他門前的石階上徘徊。我不知道怎麼來寫他。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抑制這悲傷的摧毀而去描述他在我們塵世之中的樣子和工作。我突然發現我很笨。我突然發現我並不如所想的那樣堅強,仍舊是那個詭弱的孩子,除了淚水,什麼都沒有。
我甚至想責備他,責備一個死者,那摧毀來臨的一瞬間我心裡是如何的寒冷,彷彿這秋日的空氣中的鐵。我在想他的一切,手心是汗。我想不通。我不能夠解釋。
他還沒有死。我們現帶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在北京大學枯黃的落葉的舞蹈中,西渡對我說:他沒有死。我感覺:他隨時都會悄悄推開屋門,站在我們的前面。微笑。那鼻翼架的眼鏡。那梳成中分的頭髮。那渾厚的男性的嗓音。我不能相信:這些俱作夢中的容顏?
我來回顧他的經歷。我怎麼能夠回顧這一切?細節像把刀子或細菌啃噬著心。我僅僅依靠冷漠的迴避才堅持到今日。
那個秋天也是寒冷的。那是我不得不開始漂泊的孤獨的秋天。西渡和戈麥出現在那間簡陋而髒亂的宿舍裡。我們用笑聲(在這個時代是多麼罕有和珍貴)和朗誦詩歌的聲音驅逐無邊無際的寒意。我有了新的同盟者,我不再感
到孤單和絕望。挺住──成為我們共同的準則。
我所做的許是讀遍所有漢語字典、詞典,將其中適合於戈麥的字、詞全部挑撿出來,彙集成一部嶄新的經典:真善美全書。這都不夠。這是重名的時代。他是無名的創造者。他的死的意義我們也許沒有目睹。但是我痛切地感知到:虔敬者所挖掘的心靈隧道中已經少了極其重要而偉大的一條!而我們,我,卻不知道這條道路是什麼。也許僅僅因為他的年輕,也許僅僅因為我們都是同一時代的寫
作者,也許那彌留之際僅僅是幻覺戲劇中的一幕──像他摯愛的沙士比亞筆下那位悒鬱的丹麥王子所目睹的父的亡魂。我們是粗心的,我們是自私的,我們何嘗去瞭解同時代另一顆心臟內部的景象?我只是譴責我。因我的不安和懷念。
「當生命已不能明晰地理解世界,當自我因沉溺於非理性的生活秩序之中而遺忘了自己,當生命的黑暗面顯露出整個深淵之時,『沉睡的兄弟』──死亡,必然負有新的使命。」(鮑勒諾夫《生命哲學》1958年德文版P113)
死,令我驚醒。
在道德倫理方面,他是人格完美的典範。所趨向美好的詞語都隸屬於他:善良、溫和、謙遜、尊重他人。和他在一起,我感覺到的是輕鬆是愉快是健康。
正因此他的複雜的作品、他的死,才使我發現他心底有我所不能瞭解的奧秘。他常常在作品中隱去出發點和最初的動機。他幾乎洞悉一切:存在的基礎及存在自身──我是不怕別人批評我的如此認識的。他是理性的。他操作詩歌──複雜的機器。他用暴力──節制性地無痕跡地將作品中每一樣元素安排得如此妥貼。每一個漢字都在它們應有的位置。
在紀念戈麥逝世的會議上,西渡說:當時桑克看了《厭世者》中戈麥的作品極是佩服。
不。我是嫉妒。我多麼渴望這些優秀的作品出自我手。
我對待字詞的態度是對待奴隸般的隨意性極強的態度。我並不尊重字詞,雖然我是強調類於絕對的平靜和同等的價值取向,而戈麥──我親愛的老夥計卻給每一個字詞以平等的位置與機會,儘管他視它們為一種相當特殊的想像容器。這是他對中國二十世紀漢語詩歌的最大貢獻──漢語詩歌技術的研究與實踐。他成功的實踐使我們認識到漢語的許多可能性。如果沒有他的努力所達到的目的,我們將在默默而艱辛的摸索中耗盡更多的時光而甚至兩手空空一無所獲。他為我們繼續前行鋪設了平坦的道路。他啟發了我們於智慧在詩歌中的具體體現等若干方
面的想法。我們應該感激他對我們無私的關懷與幫助。我們是殘酷的剝削者,吸收他營養成分的人──我再次譴責自己。而他自己並未享受這些成就所產生的益處。他以毀掉全部手稿的方式表明他對作品的看法:價值極低或消滅價值──也許他根本沒有發現這些作品的真實意義和影響──也許他比我們看得更為高遠。
他的意義世界是獨立的,也是比他的詩歌技術更難以把握的部份。我熱愛他和他的作品,我感覺到了什麼,卻沒有能力將之完整地描述出來。
我一直認為他和我是相通的,至少在某種內在的意義趨向上,因為他的作品令我覺得親切,尤其是《厭世者》時期的作品。但現在我的許多看法因時間的更迭而改變。他的作品有許許多多是我不能明白的,即使是死亡的確切色澤──充滿了疑問。而過去我忽略了這些疑問。我期待有更多的學者來關注和研究這位默默無聞的詩人及其繁複而充滿魅力的作品,你們也許能夠解決我心底裡的疑問。
譬如神怪、水、火焰和神話。種種。縝密的緊張的。節奏與韻律。
我被混亂的回憶包圍。我竭力想用阿拉數字以幫助我建立回憶的順序。然而不能。我把自己搞亂了。那些日常生活中平淡無奇的事件和談話只剩下深刻而凌亂的影子。我甚至都已忘記自己是對誰訴說,對水中安眠的人?對秋息中步行的人?黑暗中鏡子裡為悲傷所打擊的面影已漸抽搐,甚至融化,連痕跡也像黃昏中鄉村的炊煙消散無蹤了。
戈麥的影響。
我和戈麥都來自黑龍江省生產建設兵團(現稱黑龍江省國營農場管理總局,俗稱北大荒)。那裡極似俄羅斯腹地。丘陸與平原。白樺與馬尾松。沼澤與冬日浩瀚的大雪。乳牛與初春的泥濘。向日葵與河水中細碎的紅色滿江紅。
然而他說:我沒有故鄉。地球是他的故鄉。
我終於看見故鄉最壯闊的景象:無邊無際的麥地。麥地之上只有自由的飛鳥和雲。他的名字。得永生的名字。
在他1991年的最後時光中他終於寫到「農場」。也許他只是到了終結時辰才醒悟故鄉的涵義。家庭的溫暖。而他目睹的卻只是「農場的背影」。這是一個多麼孤獨的人。
他的家庭,他1990年逝世的母親,他的文化革命中的童年,他的小學和中學,他的品學兼優和孝順──對我們來說仍是未知的,然而這卻是極其重要的。我們要想瞭解他,我們必須得知道他1985年以前的人生歷程。
我認識的戈麥是1989年-1991年的戈麥。是一個新時代中的戈麥。我常哭泣。
做為人他在這三年中完成了自己。做為詩人他在這三年中寫出了全部傑作。過於短暫的三年,一日長於百年的三年。他說:人,在很短時間內,可以走完一生的道路。生理年齡並不重要。他珍惜生命。生命本不在於長短,而在質量。他永遠年輕。
他從不拒絕別人的求助。我請西渡和他為一部鑒賞書籍撰寫香港當代詩歌部份。他不顧自己手中工作,欣然應允,根本不問稿酬標準和是否能夠得到盡快出版。我是愧對於他的,因為他至今沒有能夠看到樣書。我記得他在文末署了一個女孩子的名字而且只有一個子:「薇」。我笑著嘲諷他。他只是寬厚地微笑,如他至今在我頭腦裡保持的模樣。
由於忙碌,我請他製訂十九世紀德語文學的辭目。他很快完成,並跑了很遠的路來到我寓居的屋子。我看著這些字跡線索清晰的辭目,對他辛苦的勞動表示感謝,而他卻置之一笑,且連一個名字也不肯署。
我至今保留著這份珍貴的手稿。他是高尚的。我為自生活。我們常常一邊煮一鍋清水白菜,一邊談論詩歌,談論歷史以及我們的使命和工作。我甚至已記不清晰許多相似的圖樣。我們一起熬過的冬日與初春。外面的大風和大雪。我們在詩歌的懷抱裡像在母親溫柔的子宮裡。四季更迭,許多事情淡漠而後飄逝,惟有戈麥那張微笑的臉留存在我的心中,是那樣鮮明,是那樣充滿生命的美。
那時我的境遇是糟得不能再糟。戈麥及友人們的昂揚而悲壯的信心令我重新振作。我永遠感謝他,然而他卻再也不能聽到我的話語。我的傷心。永遠消逝──是多麼痛苦和恐懼。
在友人們的激勵下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寫作的實踐之中。我想創辦一份四個人的同仁刊物。經濟的窘迫使她流產。惟有遺跡:一本列印的詩集──《POEM.斜線》(徐江、西渡、桑克、戈麥詩合集;1990年7月)。印數只有四十冊。但這卻成了存留下來的我和戈麥精神聯繫的物質證明。我們是不能缺少他的。沒有他的空虛將隨著時日的延續而愈來愈烈。
我能夠和《尺度》的許多同仁相識起源於戈麥大力推薦我的作品。《尺度》負責人阿吾因此來到我新借居的宿捨裡。我僅僅是一貧窮且藉藉無名的寫作者啊。戈麥對友人的一腔赤誠桑克永生難以忘懷。他永遠活著,至少在我的心中。我對自己說:只要我不死,戈麥就不死。我們不死,戈麥就不會死。人走茶涼,那是多麼淒涼而殘酷的境地。
我們最後一面:1991年9月5日晚。在戈麥堆滿報刊書籍的辦公室裡。阿吾、西川、藏棣、清平、西渡、我,還有從臺北來的詩人楊平。戈麥忙前忙後地搬椅子倒開水。他搬了一把長條凳坐在上面。
沒有煙了。我叫他一塊兒出去買煙。煙攤很遠,他怕大家著急,就一路小跑。
回來的路上,他告訴我:我要改變寫法了。他和我談起西渡最近的想法和作品、談起第二期《發現》。我告訴他我最近也改變了,寫一種具有敘事成分的《宗教劇》。他表示肯定,無疑是鼓勵我不走駕輕就熟的路,而走創造的新途。
我們笑著談論日常生活的瑣事和別的什麼。但沒有想到這一次談話竟成絕句,這一次見面竟是永別。我不能明白死亡來臨竟是如此輕易。宿命。無始無終的宿命。
那不能陳述的環境的秘密,我亦不必說了吧。
戈麥,我的好兄弟,「把你的手給我,我,活下去。」
戈麥,願你的靈魂安息。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