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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桃集

 

有孤巖的風景—訪林亨泰

時間:76年10月24日下午3點地點:台北林府

  稱林亨泰為「現代」詩人,是非常準確的。稱林亨泰為「傑出」的現代詩人,更是絕對準確的。他擁有一套自己的語言系統,使得要進入他的世界的讀者,不得不重新調整視覺的焦距與美學的準則。多年來,他嚴酷地面對自己的寫作生活,不輕易發表詩作,但每一發表,都強烈地顯現他獨有的詩貌。他絕不故做媚世的姿態。看他在「生活」一詩中所說的:「你的聲音/若不從你的喉嚨發出/而要裝成有體面的人的喉嚨發出/那是可悲的」。他忠實於自己的聲音,又將聲音錘鍊為冷洌的岩石,靜觀世界光與影的交錯。他曾在「有孤巖的風景」一詩中陳述:「喜與太陽對峙的孤巖/發亮在那裡真叫人擔心」這恐怕就是他自己的寫照吧?然而,擔心則是不必要的,他的成就就是最好的證明。為此,本刊特別走訪這一位一直堅持獨特風格的詩人,除向讀者展現他的寫作世界外,並藉此向他致敬。

  林亨泰,一九二四年生於台中,台灣省立師範學院(即今師範大學)畢業,現任教於東海大學、台中商專等校。譯有《保羅.梵樂希方法序說》,著有《現代詩的基本精神》、《J.S.艜魯那的教育理論》。以上三書均已絕版。詩集《靈魂 產聲》(日文)及《長的咽喉》二書中部分詩作收入由時報公司出版的《林亨泰詩集》,另著有詩 集《爪痕集》由笠詩社出版。

1孤獨、挫折之感牽引我去閱讀,在書中尋求安慰

問:請談談你接受文學教育的背景。

答:我生於日據時代,從小接受日文教育,一直到高中為止。 中文教育是光復後,大約二十一、二歲才開始,吟的是師 大教育系。剛進師大時,因為不懂中文,上課會都有翻譯,院長用國語講,再由懂日語的教授翻成日文,平時上課,有的日本老師用英文講;有的教授是留日的,就先講國語,再翻成日語。這樣的情形維持了一個學期,以後才全用國語。所以,說起來,我整個文學教育是透過日文而接受的。

記得中學時上國文課,老師常提及文學家的作品。有一首島崎籐村的詩「晚春的別離」長達一百十五行,我和要好的同學常在外出時,手牽手放聲朗誦,引來路人的側目,覺得其樂無窮。上漢文課時,老師也教四書五經及古典詩詞;課餘之時,我喜歡坐在窗櫺上脫口吟唱,自我陶醉一番。生平第一次購買詩集,買的就是《唐詩選》及《現代日本詩集》,興奮非常。

  當太平洋戰爭愈形激烈之時,學校當局也出現控制思想的政策,但這是在我接受整個教育之後的事了。我在讀書期間可算是相當自由的。當時台北有很多舊書店,我從那裡吸收到許多外來的訊息,發現到另外一個廣闊的世界而流連忘返。也就更加明白學校教育都有其自訂的政策、目標,但是追求文學可以從自我教育著手,要自己去尋找自己的天地。

問:童年的經驗對日後創作有特別影響嗎?

答:直接的動機是我母親去世。那時我十三歲,小學六年級。母親死後,父親馬上又娶了繼母。根據台灣的習俗,在死後百日內要完婚。以在短短三個月中,我遭遇喪母之痛,卻又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而我要叫她「媽媽」。對一個十三歲小孩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也是很大的困擾。同時,也體會到孤獨是什麼。或許正是這種孤獨、挫折之感,牽引我去閱讀,在書中尋求安慰。我之所以特別喜歡詩,可能因為詩很短,情緒高昂,一旦接觸,激烈的情緒馬上可以得到發洩,所以就飢渴地閱讀。看多了,自己也想嚐試。當時並未清楚意識到:我要做一個詩人,只是由於苦悶而想排解,然後不知不覺就陷了進去。

  此外,我的個性不善於交際,恐怕也是一個原因。我並不 知道自己從小就是這副德性。最近我碰到一個親戚,問他我小時候到底是怎麼樣。他說我老愛一個人靜靜坐著,默不作聲。這跟我現在一樣。我選擇教書這行業,也是基於這一點。我以為從事文學也是如此。只要自己去體會、去領悟、去創作、不必靠交際也可自成一家。

  另有部分童年經驗可由「鄉土組曲」這一系列詩中看出來。例如「小溪」一詩,可以看出我常散步於村中溪畔。「村戲」也是。我是彰化北斗人,鄰村是田尾。在田尾,我也有許多親戚,每逢年節就到田尾去吃拜拜、看村戲。當然,如果北斗有拜拜,田尾村人也會來到北斗。這些親戚都是成群結隊,一批一批來的。彷彿一串爆竹放完,一批人就來了;再放一串爆竹,又一批人來了。覺得很有趣。很自然的,這種自己身邊的經驗就入詩了。「農舍」也是。「黃昏」也是。

  2「具象詩」是針對「現代派運動」而寫的,但這並非我寫詩的終極目標

問:根據 弦的說法,你的作品流露著一種「冷靜的智慧」是不是由於這種孤獨的個性使然?

答:要冷靜地觀察現實,這是很自然的事。有時在人群中,會特別以冷靜的心情去旁觀、去看個究竟。所以,也許在詩中不知不覺流露出這種特性。

問:你的「圖像詩」是不是這種個性發揮到極致的結果?

答:所謂「圖像詩」,有人說是「具象詩」(Concrete Poem),有人說是「符號詩」。我在此做一說明。當年紀弦發起「現代派運動」,這些詩就是那時寫的;為的是要配合此一運動,激發出新的突破。當時有人固執地認為詩就是要怎樣寫才是詩,我寫這些東西即是針對這一點提出質疑──詩也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表達方法。這種表達方法,可以跟當時的潮流完全背離,是一個嶄新的出現。但這只是適應現代派的要求而已,並非我寫詩的終極目標。我寫這些詩的時間很短,只有幾個月,但是發表時分好幾期才刊完,前後大約一、二年,所以可能有人誤以為我專寫這種詩。其實,我是為了補理論的不足,才推出這些作品。主要是想一新詩壇耳目,震撼讀者的心靈。

 這種經驗雖不是自然地發自內心,但這種刻意造作對我也有好處。這就有如「瀉藥」一樣的效果,把對詩的固定看法瀉得乾乾淨淨。對別人不知怎樣,對我而言,的確展現了一個全新的視界。在這之後,第一次所寫的就是「風景」之詩。這二首詩是以全新的視點、焦點來表現的。所以「具象詩」對我而言只是屬於練習、實驗性質而已。

問:你之所以想到寫這種「具象詩」是來自別人的靈感,還是自己掌握到中文的特點?

答:法國的阿保利納爾(Guillaume Apollinaire)寫過這種詩,其它的法國人也寫過一些。日本也有。在二次大戰後就興起這種新鮮的做法。我自己是憑著對中國文字的了解而大膽做了嘗試。我個人並不認為這種詩是好是壞,只是追求一種詩的實驗。等到寫過這種具象詩以後,我就產生了「風景」這種詩,這才是我真的想表達的方式。

問:在三十年前,你就寫過具象詩,這些詩即使放在現代仍是相當前衛的,你對前衛的看法如何?

答:本來創作就是要站在人前,不是跟在人後。但什麼是站在最前面?很難說。寫詩是前衛的,但有時只是新而已,過幾年就消失了,這不能真正算是前衛。新的東西在一開始當然要飽受挨罵,但在挨罵聲中能生存並被保留下來,才真正算得上前衛。也就是「新」要有新的理由,才能生根而成為前衛。

  3對我來說,寫詩不是修辭的問題,不是盡量在文辭上講究繁複、美麗,而是要掌握自己面對它時最根本的意象

問:你所用的文字極其樸素、原始,是不是受到俳句影響?

答:是。我們中學作文課裡要練習寫俳句,不過我並不喜歡寫俳句。俳句所重視的是「季語」,要表達出氣候的特點。例如寫春天,要一望便知是春天的詩,亦即要強烈地掌握季節的特徵,再加上個人的感受。我的「黃昏」一詩雖只有一行:「蚊子們 在香蕉林中 騷擾著」,但一看「蚊子」就知是寫夏天。

 還有一個原因。中國字每個字都有其意義,稱之為「字義」;大家都以字義來寫詩,但字義的總和就等於詩意嗎?不是。雖然我們寫詩不得不依靠字義,但字義只是借來的工具。這借來的每個字所表達出來的,往往又是另一回事。所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就是這個意思。並不是寫「下雨」就真的只表達下雨而已,說不定寫的是內心的情緒。字義在表層,而詩意在深層。詩意並非字義本身。中國字是意表文字,字的本身意義極為繁複,極為「濃重」。我用字時就盡量避免這種「濃重」的情形。因為我所要表達的並不是那種華麗的、現成的字義,而是要讓它恢復到最基本的面貌。所以形容詞、副詞、成語等用法要盡量摒除;而依照我自己的意思,賦予它新的生命。

對我來說,寫詩不是修辭的問題,不是盡量在文上講究繁複、美麗,而是再造,而是要掌握自己面對它時最根本的意象。用字意很「濃重」的字,對我的表達方式有所妨礙,所以我不用它。現在西方或日本的詩學界就常常注意到這個問題,我們中國人並沒有特別注意到。因此有些詩用中文看來非常好,可是無法翻譯。這些詩往往都是修辭構成的,裡面充斥著美麗的詞藻,可是一經翻譯就翻譯 不出東西來了。

 剛接觸我這種詩的人,因為沒有眩目華麗的文采,可能覺 得不過癮,覺得太淡了,甚至認為用字幼稚;但對某些讀者來說,就比較能看出它的妙處來。尤其在目前我們的中文教育之下,可能無法領略這種文字的樂趣。也許將來對詩的看法改變了,這種詩一定會重新拿出來檢討、估量。我相信「濃妝」的時代會慢慢過去,等到大家回過頭來再看時,詩就不是靠豐富的詞藻取勝了。

問:你這種對詩文字的看法,是不是跟你學過日文,再回頭看中文有關?

答:對,對。我以前曾寫過一文,稱這種情況為「雙語」。但這和現今所謂的「雙語」不同。我所謂的「雙語」是例如:日據時代時,學校講日語,回家講台語;現在是學校講國語,回家講台語。這種能同時掌握兩種語言來生活的人,跟只會用一種語言的人不一樣。由於有兩種語言的訓練,會比較客觀地看待語言。因為在兩種語言的轉譯過程中,裝飾的部分會在無形中被汰去不用,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正留下來的,才是重要的部分。那是很基本、很原始的部分。

問:你在三十年前所寫的詩就已經展現了用字的特色,為什麼?

答:可能是那時候廣泛地閱讀的關係。那時雖也有升學壓力,但不如現在之甚。我們認為課外書籍比課內書籍還重要,要是有人跟你談貝多芬、杜布西,而你不知道,那麼當天晚上就會趕緊回家看書,以便第二天再跟他辯論一番。可能是這種風氣的影響,所以讀書很廣而能體會到用字的特色。

問:年輕一輩中,誰較能掌握文字的特色?

答:在《笠》詩刊中年輕一輩受到我們影響的,如鄭炯明、傅敏、陳明台、拾虹……等。

 4語言被用慣了,就只剩軀殼,實際內涵已經散佚。詩人要清除這些軀殼,留下實質,在用字上展開新的觀點

問:在「非情之歌」一輯中共收有五十首作品(從作品一至作品五十),將整個現象界分割為簡單的「白」與「黑」;卻又從這簡單的「白」與「黑」中推陳出複雜的人間世,當時寫作情形與緣由如何?

答:我寫完「風景」之詩後,接下來寫的就是「非情之歌」,這又跟「風景」的風格不太一樣了。「非青之歌」共五十首,完成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一個月,是一口氣寫下來的。那時彷彿有一種莫名的力量突擊而來,坐立不安,非吐之而後快不可,就專心坐下來一揮而就。它是有一系統的,每十首自成一個系統,而每一篇又個別獨立存在,互有連貫。說它是一首詩又不是,說它是五十首詩卻又連成一氣。可以說是「組詩」、「組曲」一類。

 「鄉土組曲」是我早期的詩,寫於剛光復之時。可以這麼說,早期「鄉土組曲」的方式和「風景」時期的風格相加,就等於「非情之歌」。

問:寫「非情之歌」是不是有野心想表達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答:有。那裡面有種族的對立、階級的矛盾、日常生活的虛偽……種種複雜的情況。

問:有人認為這一組詩很抽像。

答:是很具體的呈現,一點也不抽像。語言本是很抽像的。要解釋何為「桌子」所用的說明就是很抽像的。寫詩,是利用文字來凸出你想表達的東西而已。文字是可變換的。能變換才能創作。但所謂「變換」並非只有改變位置,而是在改變位置的這種變動中,再生出另一種意義。再來,最重要的是想像力,名詞可變成動詞,動詞可變成名詞,這種運用的手法是詩人所要追求的。就某方面來說,我們看慣的東西已經毫無生氣了,必須想辦法讓它重新發出意義。語言被用慣了,就只剩軀殼,實際內涵己經散佚。詩人要清除這些軀殼,留下實質,在用字上展開新的觀點。由此,我們也可體會到人生並非僵化的,還有另一種價值、另一種意義可以追求。所以,詩可以豐富人類的精神生活,讓人類活在更廣闊的世界裡。

問:「非情之歌」可以算是你的代表作嗎?

答:應該可以……。沒有人這樣寫的吧?……

問:在「作品第三十九」中,你說「寫詩並非那麼神秘/只是把白寫得更白/只是把黑寫得更黑」,對於寫詩,你懷有什麼抱負或使命?

答:實在說,我就怕那些神秘兮兮的詩。這是說,人要更深入去看「黑」,更深入去看「白」,不要只看「白」的表面或「黑」的表面。這本是很簡單的道理,或許變得深入以後,看起來反而抽像難懂。創作,就是要更深一層探求。深入之後,你會發現有些東西既簡單又單純,卻不一定是大家看慣的;不是大家看慣的,就說看不懂。在我看來是最基本、原始的東西,應是容易看得懂的,但別人卻看不慣。然而,要是大家都這樣看,我也跟著大家這樣寫,那是做什麼?那只是不斷重複罷了。人家沒有那樣看,而我看到了,並且能夠自圓其說,這才是我自己的發現。我應該寫我自己的詩。人云亦云,那能算是創作?

問:是否類似這種情形:非洲或其他地方的一些原始土著部 落,事實上他們的生活是最單純不過了,但現在世人反而不瞭解他們。

答:對,對,就是這種情形。我們從小被固定的觀念所包圍而不自知。有一次,我在車上,聽到一個小孩對媽媽說:我肚子口渴。他媽媽說:口渴是嘴,怎麼能說肚子口渴?在我們現成的語言中一定說「口」渴;因為一般人的觀念,渴的地方一定是口,肚子就不能說渴。但是小孩實實在在地在感受,他把感受表達出來,結果反而被認為是亂講。這是由於我們的語言被封閉了。有人說:「人是語言的動物」,這是說人可以操作語言,比一般動物了不起;但事實上,這話還有另一層含意:人受到語言的限制,其思維也在語言的控制之下而無法突破。

  詩人的目的就是要嘗試突破,用詩人的邏輯──而不是一般人的邏輯,來突破僵化的語言,把語言從成規中拯救出來。他應該有這樣的抱負,這樣的視界來從事創作。

  5一首詩有多少東西,要看讀者的閱讀能力如何,才能找出其精髓

問:在「作品第四十八」中,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世界竟如此的光亮/如此零亂著碎片」,寫作多年,到目前為止,你對世界抱持什麼樣的看法?

答:感想很多。尤其處在這樣激烈、快速變化的世界……。過去所感受到的,我已寫下來;將來的感受,目前不敢說。還有一些感受到而沒有寫下來的「碎片」,都零零散散地記在筆記本裡,有很多很多。希望將來有機會整理出來,現在實在太忙。

 從這幾句詩看來,一方面感到這世界有救、有希望,一方面卻又感到碎片這麼多。這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感受……

問:在江萌的評論中曾提到「風景(其二)」一詩「不寫我們平常所謂的情感,而寫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又說「這種心理狀態是超於悲樂之上,處於悲樂之前,含蓄著一種生的欲求,存在的意志」,這是不是你極力所要表達的?

答:如果只是表達普通的喜怒哀樂之情,並不能滿足我。當然要想辦法提昇,變成特殊的心理狀態。一般人的情感只是浮在表面,我要尋找的是深入本質的東西。要穿透浮面的表象,往內部深入挖掘,一直挖到無力挖掘為止。這當然跟表層的喜怒哀樂不同。

問:江萌曾寫了一篇「一首現代詩的分析」評「風景(其二)」一詩,覺得不夠,又寫了「譜風景(其二)一詩的示意」從語法分析、詞彙分析、詩的音樂性等方面來剖析這首詩,甚而提供譜曲、唱法和伴奏。他對這首詩的鑽研不可謂不精。你對這樣的分析有什麼看法?

答:詩人最好默默地工作,至於其他,不妨留給批評家。但批評家也要具有相當的眼力和學養。一首詩有多少東西,要看讀者的閱讀能力如何才能找出其精髓。

 我很幸運,遇到江萌先生仔細地讀了我的詩,並下了很多功夫,寫了詩評。能寫這樣「作品論」的人,國內似乎沒有。尤其對一些結構特殊的作品,更需要一位眼透紙背、議論高卓的批評家。「風景」詩發表時受到很多攻擊,我本來很洩氣。有一個函授班還以我的詩做為「壞詩」的標本。當時我想就此放棄寫作,不再發表。好在遇到江萌先生,我的勇氣又出來了。我以為,文化的提就需要這樣的人。因為一般人不容易接受新的東西,必待有人肯定之後,它的價值才能確立,進而構成文化的基礎。如果沒有批評家,如何能將原屬個人的東西變成整個社會的資產?我希望他能多寫一點,或者,像他這樣嚴謹的批評家多幾個,才能振奮創作的人。

 6創作是絕對自由的,任何人也不能制定「詩人須知」這樣的法則來限定詩人

問:你早期參加現代派運動,後來又加入笠詩刊,為何有這種轉變?

答:任何運動都有盡頭。在它的盡頭所出現的就是笠詩刊。我是笠詩刊的十二個發起人之一,也是首任主編。

 現代派的發展推到一個極端,就明顯地反省到詩的「寫什麼」、「怎麼寫」的問題。現代派運動可以說屬於「怎麼寫」一派,但是講究技巧之後,「寫什麼」反而模糊了。這時,笠詩刊出現,再度提起「寫什麼」的問題,重新認識立足的時間、空間,而回到自己的生活領域之中。

 你看「笠」的名稱就可見出它的特點。當時,雜誌界愛用堂血皇之的名詞如「皇冠」一類,以為引人注目的名稱。我獨取「笠」,是用它平實、樸素的含意,在語言及精神上突出它的特色。但笠詩刊並未忽略世界各國的新潮,只是更關心把西方潮流真正落實本土。但我們也沒有標榜鄉土,可說是新潮與本土並重。

問:笠詩刊是不是有過分強調政治的趨向?

答:剛才提到「寫什麼」及「怎麼寫」的問題,應該還有一個問題是:「為什麼而寫」。有時「為什麼而寫」也非常重要。如果只是為自己而寫,似乎意義不大。

問:有些詩人介入政治之後,是否顯得較為偏執?

答:任何人只要真正投入自己的信仰,應該有讓他自由表達的機會。若他的確是真正投入,而非鬧著玩,則那種姿態,是最令人感動的。寫詩是非常嚴肅的一件事,因為我們有此體驗,所以瞭解到有些人,他不是虛偽作態,而是認真地做一件事,我想那是值得尊敬的。

 當然,他投入政治是一回事,他的作品又是一回事。他的作品需由批評家去分析討論,接受時間的考驗。創作是絕對自由的,是他個人想法的表現,不能根據別人的想法來寫。任何人也不能制定「詩人須知」這樣的法則來限定詩人。要是你不根據這法則來寫,就判定你是錯的,這似乎並不合理。「信念」是每個人所追求的,他既然寫在紙上,一定要負責。

  我認為跟時代最密切、差異最大的問題,不必急於判定好壞。不妨抱著寬大的胸懷,也許過一段時日之後,會有更清楚的呈現。創作者都有他自己的良知,他的作品只有成功或失敗,跟商人製造公害、工廠製造汙染不同;在詩的領域中,他是沒有害處的。更何況我們社會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看詩。既然讀者這麼少,更應該讓他自由發揮。

  每一個人有他追求的世界,你要他換別的,可能沒辦法。他只認定他自己的追求。因為創作是創作者唯一能按自己的意思來決定的,這可說是一種「創作權」。

問:你如何看待「鄉土」這一意識或主題?

答:所謂「鄉土」是自己生活的領域,也是創作者的「根據地」,是一個中心。誰說過一句話:「沒有故鄉的人,是沒有中心的人」,中心或可說是「根」。我想這是對的。

 我的「鄉土組曲」是早期的作品。開始寫詩的時候,自然寫自己最熟悉的題材,於是鄉土就入詩了。像「農舍」、「小溪」、「村戲」都是這一類。

問:你學的是教育,也從事教育工作,這對創作有影響嗎?

答:如果我有一個專職,經濟不虞匱乏,也就可以有多餘的時間來寫作。但現在我東奔西跑,以求溫飽,那有時間創作?我對這一點很不滿。社會苛待了我,讓我沒有時間寫東西。至於教育本身,做為一個教師,我認為比其他職業都好。有一次我帶孩子去看病,醫生出來時,面孔很難看。我不瞭解他為何如此。後來,他揭起小孩的爛瘡,我立時了解了。他天天看的是這種醜陃的傷疤,他的面也如何能好看?他是很自然地變成了那副面孔的。或者,坐辦公室的人常常要面對一堆公文,久而久之,他當然也容易變成「公文」面孔。但是,教書的人常與年輕人為伍,又要不斷讀書進修,倒是一個很好的職業,對創作沒有壞的影響。

問:請談談平時生活與寫作習慣。

答:我很偑服有些人忙碌不堪仍有作品,我一忙就寫不出來。我現在忙著到處兼課, 早出門,回到家已是晚上八點以後,每天要跑二個以上的學校,以我這樣的年紀,實在很累。

 我之所以這麼忙、分析起來,是我不受社會重視的緣故號。我教的課份量很重,是最高年級,但因我是兼任,所得不能跟專任比;迫於生活,只好兼很多課。但我的經濟拮据,主要原因是,購書花費太大。我的書報雜誌許多都來自國外,但不讀書又覺不行;可是兼了這許多課,那有時間看書呢?我常想,總有一天我必須退休,退休以後,我就有充分的時間看書、寫書。我打算屆時一口氣出一套「全集」,把我的心得全力寫出來。這一點我信心十足,覺得非常「年輕有為」。我期待二、三年後即實現現此一願望,那是我最想過的生活。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