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馬立鞭
詩人簡介
馬立鞭,本名孫進,著有詩論集《詩藝零談》一書。
寄極味於平淡
近年,常會聽到這樣的議論,認為詩祇是屬於少數人的雅事,詩非通俗文藝,詩與雅俗共賞無關。誠然,祇寫給一二知己看的詩也是有的。然則,若認為詩的高雅屬性決定了牠不可能雅俗共賞,顯然是認識上的偏頗。
其實,對此古人早有探索,並且得出了十分有益的結論,以六字括之,也就是清王士禎論詩所說的:「寄極味於平淡」。
極味,也就是唐司空圖所說的詩的「味外味」。即是詩的雋永的詩味寄托。這裡所說的「平淡」,自然就不是與平毗鄰的「平淡」,而是絢爛之極復歸於平淡的「平淡」,亦即濃後之淡。早在先秦時期,莊子即有「既雕既琢,復歸於樸」之說。這復歸後的「樸色」,實則也就是藝術的爐火純青境界。古典詩詞中那些出神入化之作,皆可為例。
應該說,藝術要臻於極詣之境,往往需要辯證法的參與。所謂辯證法,簡言之即是杜絕非此即彼或非彼即此的絕對化思維。顯然,一味的淡固然會無味可嚼;反之,若一味的深,勢必也將生澀費解。「寄極味於平淡」,講的也就是深與淺統一的辯證法。宋末《漫齋語錄》云:「用意要精深,下語要平易,此詩人之難。」講的則是達到精深與平易統一境界的並非易事。清袁枚對此言也非常欣賞,釋之說:「非精深不能超超獨先,非平淡不能人人領解。」又結合自己的創作實踐更強調:「(余)每作一詩,往往改至三五日,或過時又改。何也?求其精深是一半功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功夫。」(《隨園詩話》)袁氏的「兩半」功夫論,對於觀察當前新詩寫作得失也是金玉良言。因為時下那些深奧有餘而淺出不足「難以下嚥」的詩,究其實多半也是少了「求其平淡」的後一半功夫所致。自然,那些故意賣弄技巧,存心與讀者過不去的詩,如「把燈點到石頭裡」 「一個長吻伸過萬里動物的湖泊」之類出格太甚的用語,不在討論之列。
不用說,「盡意」還有待於「立象」。即是說,在意深與言淺之間,還牽涉到景象、物象、事象的把握問題。而取尋常之象,又能寓意無限,乃是詩能不能寄極味於平淡的一大關鍵。因為在詩裡,「像」既是「盡意」的獨特技巧,也是使所措之辭能常字見深、樸字見色、平字見奇的祕密所在。孟浩然《春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賈島《尋隱者不遇》:「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祇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前者即興寫景,後者則以事象把握見長。兩詩既通俗易懂,卻又寓意不淺。因為豈止尋山中隱者,科學家探求某一難解課題,不也常會遭遇「祇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困境嗎?前一首固也可作表現詩人閑適恬淡的情懷解讀,但近年王富仁教授說牠的深刻性,更在牠的哲理寄托:「使你在圓滿中感到不圓滿,喜劇中又有點悲劇意味。」即是說,兩詩的無限興味,更表現在詩人所取之象隱含的象徵味。唐人絕句又如王建的《新嫁娘》:「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也可作如是讀解。即意深、言淺、象靈,是牠們藝術表現上的共同特點。
還須明白,詩其實祇是一個問號或驚嘆號,詩表現的祇是某種情態與心態。具體回答問題不是詩的任務,詩也不以釋疑解惑為能事。這是說,詩的深刻性,與哲學講章的深刻性是兩回事。司空圖教人讀詩須識「味外味」,是很有道理的。因為詩的「味外味」,實則也就是詩的「言外意」。一首詩有了「言外意」的巧妙寄托,也就蘊含不盡,有了深度。亦即就能把詩的藝術表現水平推向極致。
新詩寫作也是如此。崔樹勛兩行詩《船》:「被人推下水/反而有了用武之地」。陸偉然兩行詩《野草》:「野草總是認為/莊稼在妨礙牠的生長」。這類言淺意不淺的小詩,所以讀之有味,即在有「言外意」的暗示。如前者不啻「置之於死地而後生」的詩意化表述,後者則是對強盜也常會有強盜邏輯的揶揄。所以從技法角度看,這裡的「船」與「野草」,實則已是泛指性甚大的「代碼」,或者說是兩隻編織得非常精美的「空筐」。
可見,詩若能寄極味於平淡,也就能雅俗共賞。
文章出處:
乾坤詩刊第十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