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張朗
關於張朗
張朗,本名張領義,男,民國十九年生,出生於湖北省孝感市。軍官外語學校英文班畢業,大同工學院機械系畢業。曾任職軍官、大同高中教師,現以退休。
著有詩集《一千個希望》、《心靈的腳印》和《淡水馳情》等,並編有《當代愛情詩精選》、《當代名詩人選》和《小詩瑰寶》等。
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好嗎?
拜讀了餘力文先生發表於乾坤詩刊第十五期的大作之後,朗有一點不成熟的意見,向余先生及詩壇大家請教,誠盼不吝教誨。
余先生在大作中,談到馬君武先生的兩首諷刺詩。其中一首是:
趙四風流朱五狂 翩翩蝴蝶最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 那管東師入審陽
很多、很多讀者都把第二句中的「蝴蝶」,解讀成名影星胡蝶;偏偏雙方當事人都不承認。以致、讀者被迫作二選一的選擇題:一、當事人沒說真話;二、馬君武先生的詩失實;余先生選擇了「二」,不知道余先生有多少證據?
朗提出這個問題,並不表示「一」是正確答案,而是朗從另一個角度讀馬君武先生的詩之後,發現還有第三個答案:即「蝴蝶」不是「胡蝶」的諧音,而是一個單純的意象。象徵張學良。文學作品中,常常把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人看作花,把登徒子看作蜂、看作蝶;雖然,詩的第一句沒明確地說趙四朱五是兩朵鮮花,把第二句解讀成戲花的蝴蝶,應該也說得通。不知道余先生以為然否。
余先生的大作中,還談到了另一首絕句,筆者也抄錄如後,作一說明:
白山黑水路淒迷 年少將軍醉如泥
為問翩翩蝴蝶舞 可曾有夢到遼西
第三句中的蝴蝶,就更跟胡蝶扯不上關係了!因為這隻蝴蝶是從莊周的枕上飛來的。作者在第三句中暗用莊周夢蝶的典故,第四句又用一個「夢」字點明,創作技術可謂高妙之極。蝴蝶既非胡蝶,舞也就不是交際舞、宮廷舞、或任何的輕歌妙舞了。如果把這首詩譯成家常話,就成了:「白山黑水已經失陷,而年少的將軍卻天天醉生夢死,請代我問一問,他的心裡,可還記得那一大片錦繡河山?」
由於這首詩有和馬君武先生的兩首詩所諷刺的是同一位將軍,而這首詩對少帥提出了一問,馬先生的詩則像是回答此一問,所以、我懷疑馬先生的詩是為了回應這首詩而寫的。如果經證實這三首詩的確是唱和之作,馬君武先生以「翩翩蝴蝶」作為張學良的代名詞,就是藉詞成篇了。可惜我手上沒有資料,無法作進一步的證實。
不過、即使不能證明這兩首詩之間有唱和關係,也不必然否定了朗前面的看法。
最後,朗建議各位先生,在治學遇到疑難的時候,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好嗎?
不求聞達的詩人──藍雲
名作家墨人說:藍雲是一位「一直腳踏實地默默辛苦耕耘,不求聞達,寫作了三十年以上,仍少有人知」的詩人;又說藍雲的人品詩品,是他最樂於稱道的。我和藍雲只見過幾次面,對他的印象卻很深刻,一個與世無爭的溫文君子;所以在這篇對他的評介中,便稱呼他為不求聞達的詩人。
藍雲本名劉炳彝,湖北省監利縣人,民國二十二年生,現任教台北市龍山國中。在詩的路上,他起步很早,和葡萄園詩社現任社長文曉村及已故詩人古丁同一時期,曾編過早期的葡萄園詩刊,文曉村還說,葡萄園詩刊的刊名,就是他取的。這個時期,他出版過一本詩集「萌芽集」。他得過國軍文藝獎、中興文藝獎及詩教獎。可惜,他中途冬眠太久,將近二十年間,很少創作。直到七十年前後才再度出發,以鍾欽為筆名在中央日報發表長詩「奇蹟」、「永恆的火炬」等;出版詩集「奇蹟」;他還以揚子江為筆名發表作品。但,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又回過頭來用藍雲這個筆名,所以,我一直叫他藍雲,也以藍雲這個筆名介紹他的作品。
「為什麼要寫詩?」幾乎每一位寫詩的朋友,都會碰到這個問題;有時是被別人問,有時是自己問自己。藍雲在「奇蹟」的跋裏說:「過去,我似乎不曾認真地想過;我為什麼要寫詩?因此,我寫的那些所謂的『詩』,大都是一已的情緒發洩而已。現在如果問我同樣的問題,我可能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而且,這也許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到底是為藝術而藝術?抑為人生而藝術?自來就眾說紛紜,沒有定論。不過我倒覺得白居易的話:『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還算相當中肯。」由他這一段話可知,他是贊成為人生而藝術的。現在,讓我們慢慢欣賞,他如何為人生而藝術。我選的第一首詩是:
植物園的鳥說
一天,我很寂寞
便去植物園裏坐
坐著,坐著
不覺忘了我
忽然,聽見一隻鳥兒說
「那人不知在做什麼
看他孤獨的樣子
似乎很落魄」
「不!」一隻鳥兒在反駁
「我倒看他很快樂
許多人恓恓皇皇地在追東逐西
他卻悠然地在此閒坐」
「是呀?」另一隻鳥兒在附和
「他如此閒雲野鶴般地生活
遠離了那些喧囂擾攘
一動不知道什麼是寂寞」
藍雲的這首詩使我想起一副勸世的對聯:「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他因為寂寞才到植物園裏去坐,坐在園中,他卻想到一個問題:自己究竟是孤獨寂寞,還是悠閒快樂?問題的答案便是這副對聯的上聯,也被他安排在詩中。關鍵句子便是「不覺忘了我」,這一句有雙重意義;第一,詩人不懂鳥語,因忘了我而達到人物合一的境界,鳥語也懂了?這一意義使詩的結構完整;是一首反諷詩,利用鳥說他快樂悠閒,反射自己的落魄和寂寞。第二,鳥語是詩人得移情手法,事實上並沒有三隻閒得無聊的鳥在談論他,而是詩人自己的心中有三個聲音在對話,結論是悠閒快樂;在渾然忘我的狀態下得到的結論。但沒來植物園之前,也就是沒忘我之前,他是落魄的,是寂寞的;第二解使這首小詩成為探討人生的作品。探討人生這一方面的主題多很嚴肅,作品多沉悶;此詩藍雲用輕鬆的筆墨寫來,不但不沉悶;反而頗富喜感,足見功力非凡。我選的第二首詩是:
路的變奏
──上班途中有感
每天走在同一條路上
走在這路上的卻非同一個人
昨天,他的心中一片陽光燦爛
今天,他的臉上卻佈滿烏雲
同一條路上走著不同的人
沒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在向何處走
誰也無法測定明天的風雨陰晴
原來我們腳下的路是一條最詭異的獸
那人正奔向滿懷希望的前途
突然,一輛超速的車撞了過來
他竟來不及向朋友揮手
就這樣匆匆走了,一去不回
此詩第一節第三、四行,解釋第二行;意思是說;雖然昨天、今天走在同一條路上的都是同一個人,卻由於他昨天與今天的遭遇不同,看在旁觀者的眼中,甚至在自己的感覺中,判若兩人。這一節的主旨是感嘆道路不變,人生無常,世事多變。第二節,第一行裏「不同的人」,應照字面的意思解;「同一條路」中的「路」,已經不是單純的路了!而是「一條最詭異的獸」──命運。第二節是感嘆禍福無常,卻把第一節的個人感傷,推廣到眾多人的憐憫。第三節舉的一個例子解釋第二段,為什麼「沒有人知道自己究竟在向何處去」。
這樣就字面解,「路的變奏」似乎是對命運發出的感嘆,一首消極的作品;假若你真的這樣想,就錯了!事實上,這首詩是詩人對不守法者的抗議;只不過詩人溫柔敦厚,抗議太含蓄了!關鍵句子是第三節第二行,「突然,一輛超速的車撞了過來」;句中的「超速」,「撞」等詞字,都是詩人的抗議。第三節第一句中的「那人」原本是奔向「滿懷希望的前途」,怎麼能說他不知道「在向何處去」呢?答案是他明明奔向美好的前途,卻喪生車輪下,這那是他所能知道的哩。他走的明明是平坦的大道,為什麼變成了「詭異的獸」呢?答案是有人不守規則,不尊重他人的生命,開著車子超速橫衝直撞,行人隨時隨地都會喪命,以至他們走在路上,就像踩在毒蛇猛獸身上一樣。當然,車禍只是許多意外中的一種,詩人只是拿它作為一個例子向所有的讀者說明:並沒有什麼命運之神在冥冥之中主宰我們的命運,絕大部分的不幸都是人為的。而第二節第一行中「同一條路上」則暗示到處都是不守法的人,大家的命運都是相同的,都在受著目無法紀者的傷害,宛如走在同一條危險可怕的路上。我選的第三首詩是:
博物館
恐龍時代早已潮退
但見牠的形象猶在
且看遠古近代的履痕
聯袂來此聚會
一截斜倚在那角落的紅檜
說出歲月的輪子如何輾過那些朝代
一件件先民們的遺物
告訴我們如何從那草眛中跋涉過來
在那古樸的銅器陶器上
猶見那已過時代的光輝
從那飛舞的字,栩栩然的畫上
方知有一種生命並非時間能摧毀
走在這裏,彷彿漫步在時光隧道中
目睹了曩昔的風景,暗忖著未來
也許你在想:我們今天所有的
千百年後,有多少還在
這首詩很易懂。第一節寫博物館三字,說收藏聚集在此的古董,是恐龍時代以降,萬物與人類走過時間留下的履痕。第二節前兩行,詩人感嘆人世滄桑,暗示;富貴如浮雲;一個人的生命,更是短暫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後二行則說,他從先民的遺物中,體認文化如何一步一步前進;體認的結果是第三節的內容;只有藝術的生命,是時間所不能摧毀的。第四節則是詩人見到古人留下來的豐富文化成果後,所觸發的感概,認為我們必須認真創作,將來才能留下一些成績;否則,恐怕會向歷史文化交白卷。這首詩不僅全詩結構嚴謹,詞句極美;詩想也是道道地地的詩人本色;的確是一首難得一見的好詩。下面,我們欣賞的一首是:
星
有一顆星
一直亮在我的前面
不論白晝或黑夜
都在我的心中灼灼然
他曾被囚於泥土的深層
經過諸般烈火的鍛鍊
只因執著那永不屈服的意志
終於燦然在天
當那些苦難與黑暗湧向我時
我就看到了那顆星的光線
像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
一步步引導我向前
也許若干年後
一個跋涉仔荒野的人看見
我留在那裏的腳印,說
啊!已有人走在我之先
這首詩以「星」為題,但,詩人所吟詠的顯然不是夜空的星星;因為無論那一顆星,都不可能「不論白晝或黑夜/都在我心中灼灼然」。那麼,詩人筆下的「星」所象徵的是什麼呢?讀者很難確知。我們讀詩常會遇到這種情形;一旦遇到這種情形,只好猜測,有時甚至連猜也無從猜起,讀李義山的無題詩就是很好的例子。不過,藍雲的「星」卻在詩中留下了不少線索,我們大可猜猜看。
由於「星」的第四節所寫的,好像是一種境界──一個前人所未曾到達的境界;詩人希望自己能在那裏留下腳印。但到底是關於那一方面的境界?由於詩人在他的詩集「奇蹟」的跋的開頭便說:「年輕的時候我熱愛詩,可以說得上如醉如癡。」所以我大膽地假設,詩人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到達前無古人的境界;同時,我也認定「星」所代表的是「新詩」。墨人在「奇蹟」的序裏說,「在新詩誤入岐途,只有作者自己欣賞,使讀者陷入五里霧中,不知所云的那段相當漫長的日子裏,各報副刊都不登詩,中央副刊更不發表新詩作品,這是新詩作者自絕於人,自絕於社會,而不是報紙副刊對新詩的歧視。」「星」的第二節第一、二兩行,可能就是指新詩在這一期間所受的唾棄待遇而言。墨人在同一篇序中又說;幸好有不少作者不標新立異,不走偏鋒,以及大多數作者迷途知返,近年來詩壇風氣已逐漸轉變,逐漸回復正常狀態,報紙副刊也普遍接納新詩。「星」的第二節第三行,應該是指那些不標新立異的詩人──包括藍雲自己在內,以不屈服的意志,對抗當時的那陣歪風而言;第四行則說新詩又為廣大的讀者所接納。以墨人的話證之「星」的第二節,就可知道我的大膽假設,雖不中亦不遠矣!作為一個詩人,有這麼宏大的理想──寫一首空前的好詩,且默默努力去實踐自己的理想,不求聞達,的確令人敬佩;我認識這樣一位詩友,也的確是莫大的榮幸。
藍雲的長詩「奇蹟」、「永恆的火炬」也都寫得很好,惜篇幅有限,只好割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