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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梁秉鈞

 

 

 

詩人簡介

  梁秉鈞,男,筆名也斯,一九四九年生,籍貫廣東省新會縣。香港浸會學院英文系畢業後,曾在任職於香港報刊,之後赴國外深造,獲得美國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層教於香港大學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現任嶺南大學中文系。

  曾獲第一屆香港市政局中文文學小說組雙年獎。

  著作甚豐,有小說集《三魚集》、《島和大陸》和《養龍人師門》等,詩集《雷聲與蟬鳴》、《遊離的詩》,亦有散文集《神話午餐》等作品。

 

 

葉維廉詩中的超越與現象世界(一)

一、
  葉維廉早年的詩作以沈雄蒼鬱、氣勢磅礡見稱。具有代表性的《六十年代詩選》這樣介紹他:

「葉維廉是我們這個詩壇一向最感缺乏的具有處理偉大題材能力的詩人。在中國,我們期待『廣博』似較期待『精緻』更來得迫切。」(註一)

  葉氏早期兩本詩集《賦格》和《愁渡》裡面的詩,或許可以用西方美學中的雄渾(Sublime)風格來初步作一體會。這些詩具有郎嘉納斯(Longinus)所言的雄渾風格來源的要素,比方形成偉大觀念的能力、雄壯而生動的感情、思維的形象化比喻、高貴的辭藻(如用字的雕琢、意象的運用、風格的經營),以及總括上述各點由莊盛與提昇而來的整體效果。(註二)從《賦格》到《愁渡》兩本詩集(註三)中的各詩音色鏗鏘、意象華美,處理的亦多是宏大的題材。〈致我的子孫們〉彷如先知的發言,探索歷史的本質,〈河想〉和〈追〉對自我作出探索,〈賦格〉反思文化,〈「焚燬的諾墩」之世界〉思考時間與超越,〈降臨〉中充溢著降臨、出航、節慶等高昂的情緒。而貫徹在這些詩作中的,是一種尋覓與追索的主題。

  從表面的風格觀察開始,繼續細探下去,我們發覺這些詩也面對康德所分析出來的「雄渾」的成因:由於人類面對外界自然事物壓倒性的威脅,無法企及,無法綜悟,唯有作純理性的超越。雄渾經驗是人類從形而下的物質世界提昇,企圖超越有限世界的一種努力。(註四)

  我們在早期的葉維廉詩作中,無疑見到種種對外在繁複變幻的世界感到無法企及,由此產生了種種如何理解及超越的焦慮。

  比方在早於一九五五年的一首〈我們忽略了許多實事〉裡,詩人說:

「我們注視一些現象的
 發生、變動、衰毀
 注視一朵花生長的過程
 風雨的援助和戲弄……」(四至五頁)

  在一連串個別獨立的現象的描寫後,詩人說

「我們追逐和盤算一些解釋
 我們追不上,算不清
 它們追過了思想,追過了
 世界」(五頁)

  詩人在詩中所說及的忽略了的事實並不是眼見的現象,而是「流血的本質、時間的意義」,是對如何觀看現象的思考,詩人對自我要求一個可以匹配這個繽紛世界的完整綜悟。

  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理解眼前這紛亂而矛盾的世界是困難的。一九五六年的〈城望〉被主觀的幻象和解釋所滲透。現實變成內心的風景。原因是如敘述者所說:「不敢認知/我們尚未認知的城市」,詩最後是這樣結束:「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祇期待/月落的時分。」(三十五頁)這更是對認知的猶豫、對觀看的否定,退向內心自塑一個世界。此詩初刊在香港的《文藝新潮》時名為《我們只期待月落的時分》,更突出了這種對現象世界的否定。

  一九六○年的〈賦格〉在許多方面說都是一首重要的作品,既包容廣博的題旨、又有豐富的意涵,其中有對傳統與文化的思考、傳統與現代語言比較融貫的結合。從本文討論的焦點看,我們更可以特別集中看它如何面對外在世界壓倒性的劇變,表達一種理解與認知的困難。

  詩開始於自我面對外界的變化而不知能否超越的剎那:

「北風,我還能忍受這一年嗎
 冷街上,牆上,煩憂搖窗而至
 帶來邊城的故事;呵氣無常的大地
 草木的耐性,山巖的沈默,投下了
 胡馬的長嘶,烽火擾亂了
 凌駕知識的事物,雪的潔白
 教堂與皇宮的宏麗,神祇的醜事
 穿梭於時代之間,歌曰:
            月將升
            日將沒
 快,快,不要在陽光下散步,你忘記了
 龍漦的神論嗎?……(五三-五四頁)

  第一二行開始,外在的現象世界已經混淆在內在的「煩憂」、「忍受」、以及「無常」的感受中。下面我們發覺文字逐漸離開一個現象世界的跡線,文字世界喻示的是一個價值標準正在崩潰的世界:知識、純真、宏麗等事物被擾亂了,正處在變佚交替的時代,過去的種種權威受到懷疑,傳統的禁忌和盲信是不知是否仍然有效,現在是茫然不知去向,眼見種種異象,而第一節的結尾是「我們且看風景去」。這周覽和行旅的題旨在詩中反覆出現,正如如何理解世界的題旨亦穿插出現:

    究竟在土斷川分的
絕崖上,在睥睨樑欐的石城上
我們就可以瞭解世界麼?
        我們遊過
千花萬樹,遠水近灣
我們就可瞭解世界麼?
        我們一再經歷
四聲對仗之巧、平仄音韻之妙
我們就可瞭解世界麼?  (五八-五九頁)

  詩中閃現一連串異象後,提出是否遊過「千花萬樹,遠水近灣」(注意其中古典套語的應用)就可以瞭解這個世界,是否經歷古典傳統詩藝的要訣就可瞭解世界?這世界繁複多變,異乎常情常理,變得無法瞭解與把握了。詩並非指向答案,而是對如何瞭解世界提出問題。但問題提得如此鏗鏘華美,本身也成為獨立存在的藝術。〈賦格〉及其他早期的詩,在蘊含哲學玄思的同時,文字的濃縮與彈性,結構的開閤變化。令人折服。〈賦格〉由複音樂曲Fugue的結構而來,幾個主題先後重複出現。詩以哲學的焦慮開始,而完成於藝術的結構,並以此命名。但這兩面是同時存在的,這詩並不僅是強調文字華麗的獨立存在的純粹象徵主義作品,即使音樂性的題目〈賦格〉也同時帶有「飛逸」或「遁走」之意。詩中的古典引文如「予慾望魯兮」等段落,暗示的隔絕與放逐,亦有現實政治情況的所指、與傳統的疏離、價值觀念的轉變。所以這表面上是純粹藝術的、反歷史的作品其實亦正有一個歷史的脈胳。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7期-葉維廉專號-1996.夏季號

 

 

葉維廉詩中的超越與現象世界(二)

  是在這種無法說清楚現實世界的混亂與崩潰的緊迫下,詩人以藝術超越現實經驗,以文字建立一個世界,其中也不乏往來爭奪,彼此商量。〈夏之顯現〉是文字之夏與現象世界之夏的爭奪(「我欲扭轉景物」),〈仰望之歌〉欲給予混亂的現實一種提昇的秩序,〈塞上〉從一種武俠小說式的言語和歷史空間中流露中國感情和流放主題,即使被作者本人稱為「爽直辭質」的早期作品〈生日禮讚〉,其實正是在尋找一個藝術化的語言和形式去代替現實的經驗。早期的葉氏作品總在尋找恰當的藝術形式去理解或包容現實經驗。這可見於他對十四行及其他詩形式的翻譯和練習;對法國詩人從魏爾倫、藍波到聖約翰波斯的翻譯與吸收(後者的影響明顯見諸〈降臨〉);對小說家如普魯斯特的譯介:對喬哀思的興趣(可見於〈赤裸之窗〉及後來刊於〈現代文學〉的小說〈優力棲斯在台北〉);最重要的是對艾略特的翻譯與研究,不但譯出了〈荒原〉,而且在師大唸研究所時曾撰寫艾略特的論文,在《賦格》詩集中最明顯的關連是〈「焚燬的諾墩」之世界〉,此詩從艾略特詩中得到的提示是去思考流動的時間與超越的剎那之間的關係。

  面對混亂難以企及的現實世界尋找藝術形式欲建立一純粹藝術世界與之對抗,自不免有隨之而來的晦澀與難解。最顯著的實驗可能是〈降臨〉,我們可以感到其中情感的律動、聲勢的方向,意象有金石的硬朗和鏗鏘,也可以感到降臨、出航、囚禁、展望、節慶、尋索等等的氣氛和姿色,但那裡並沒有敘述性的故事線索,或者具體現象世界的指涉。過去的論者亦只以意象疊向來解,沒法把它還原為一現實世界。

  這一階段的探索,如音樂的結構、捨事件敘述而取律動與氣氛、捨說明性的文字而取創造性組合的文字,大概是因為既有的藝術形式、政治化或通俗化的粗糙文字,無法幫助詩人「瞭解這個世界」,也無法幫助他「把握」以及表達「某些事物」。詩人企圖超越現實經驗,以文字自造一個世界,希望能賦予零散片段的個人經驗一種更大的意義。〈賦格〉以來一直多方探索的主題,如放逐、錯位、與文化母體的割斷,到了〈愁渡〉可說是到達一個比較渾成的綜合了。

  〈愁渡〉五章,仍然是意象繽紛,但隱約有更清楚的方向。雖然五章分別用五個不同角度敘事,但整首詩涉及遠航、放逐、追尋等線索卻遠比〈降臨〉明晰。「千樹萬樹的霜花多好看/千樹萬樹的霜花有誰看」是舊詩「中天月色好誰看」的回嚮,是放逐所帶來的哀傷。但詩中五個不用角度的敘事,亦減低了個人抒發感情的傷感,把哀傷化為藝術;五個角度的敘述,減低了明顯的敘事交代,突出了雕塑的立體感。葉氏這時期連載於〈純文學〉中討論中國現代小說的文字也提出類似的藝術手法。(註五) 而詩人在遠渡的愁思中其實亦已開始了企圖超越放逐的反思:

「親愛的王呵,為什麼你還在水邊
 哭你的侍從呢?
 掮起你的城市,你侵入遠天的足音裡
 不儘是你的城市嗎?
 親愛的王呵,別憂傷
 你在那裡,城市就在那裡」   (一五二頁)

二、
  〈愁渡〉在葉維廉詩中也是一個過渡,〈愁渡〉之後,他的詩作有了顯著的轉變,這在跟著的兩本詩集《醒之邊緣》(一九七二)和《野花的故事》(一九七五)中都看得出來。這固然是因為詩人想自覺地離開那鬱結,(註六) 另一方面,自從一九六七年,葉氏開始在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任教,海外放逐生活逐漸安頓下來,而且加大新音樂和演出方面的實驗,對他的作品也構成新衝擊。《賦格》時期移用巴哈或韓德爾的音樂形式。《醒之邊緣》時期的作品卻有與新音樂的作曲家對話,亦有不少綜合媒介的試驗作品。這時期的作品有異地文化的衝擊,寫美國生活的作品亦不像較早的〈曼哈頓〉或〈聖‧法蘭西斯哥〉那樣只是內在的風景、文字建造的城市,〈北行太平洋西北區訪友人詩記〉或〈曉行大馬鎮以東〉等都有明顯的外在景象的跡線。詩人似乎能夠超越了放逐的愁結,欣賞及抒寫異地風景面對異地的文化。高岱亞‧歸岸在〈放逐與反放逐〉一文中說:被放逐的作家除抒寫懷鄉的愁緒,還有一種反放逐的文學,克服地方上或言語上的隔膜,超越對舊地的依戀而能發展更開闊的視野,(註七)那麼葉維廉這時期的作品是否可以稱為超越放逐的文學呢?

  葉氏這時期的詩的確更多地抒寫海外生活的空間與日常意象,吸收外國文化的新風,他為另一位移居美國的詩人馬朗詩集《美洲三十絃》寫序時亦肯定了戰勝隨放逐來的孤絕的意義(註八),比較接近歸岸的看法。但另一方面,葉氏對中國文化的懷戀卻通過其他途徑流露出來。他曾討論龐德翻譯中詩的得失,在這階段更進一步探討中國詩獨有的美學與表達方法,他翻譯了王維,寫了一些文章去討論中西山水美感意識的形成。而在他這時的創作中,我們越來越少見他以雄渾修辭扭轉景物的實貌、以理性思維去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藝術世界,相反,我們見到更多以文字點逗自然律動,更多企圖虛心讓自然景物直接呈現、不以主觀文字去闡釋風景的嘗試。

  對王維詩的愛好,對道家美學的嚮往,也見諸這階段詩文中對純粹經驗的追求、對一種未經知性分析割切的自然和人際關係的企盼。但這一階段的葉詩似乎並非如論者所言只是呈現一個純粹經驗世界,在其中我們同時見到一個紛亂現實跡象的塵世,以及超乎這個現實經驗的和諧世界。

  〈甦醒之歌〉就借介乎睡與醒的狀態,寫出這兩個世界。一個世界是「破車場微明的傾倒」、「風被時速六/七十里的匆忙/割得零零落落」、「廚房裡的炊具/…沈重得如雨季的雲」,這世界殘破、零落、笨重,充滿了人造的物件、現代文明的現象,另一個世界卻是「解盡一身的牽掛/攀著紛紛的頭髮/到河上。汲水。沏茶」,是舒暢、自然、樸素、和諧的世界。這超越的世界也可以是對現象世界的一個批評,詩中並列造成對比中強化了對現實經驗的批評:

「什麼時候的的救火車的鐘鳴
 (河水那麼清澈涼快!)
 造船廠的新船早已辭廢鐵開行
 (河水泛著茶的花香!)

  但葉氏其他詩作對這兩個世界,還有其他的反覆推敲,還有辯證的思考。〈嫦娥〉中,天上的世界是「千年萬年的黑色有多沈重」,「歸臥白雲?青熒的弧形的檻外,看那淼漫連綿、純黑的廣寧?」人世才是充實多姿的:「持著花樹降下,讓那溢滿市聲的簌簌的風吹去那千年萬年的堆積得厚重如睡眠的空虛……」(一八七頁)

  另一首《簫孔裡的流泉》開始於一種凝神的狀態、一個美好和諧的時刻、一種聲音、顏色與感覺相連的通感:

「鳥鳥鳥鳥
 一片織得密不通風的鳥聲
 隨著朝霞散開

 便透明肌膚似的
 延伸起來
 城市渺小了」 (三二一)

  注意最後一行,在這個超越世界中,現實世界的現象變得萎縮了。

  但葉維廉詩並不僅是寫一剎那的純粹經驗,甚至不完全是肯定超越世界的勝利,在詩的末尾有一個急轉把前面營造的安寧打破了:

「瀑布一瀉
 瀉入洗衣洗菜洗肉洗化學染料洗機身車身的
 一片密不通風的馬達的人聲
 人人人馬達馬達人人人馬達人
 響徹雲霄」

  詩中的急轉並不是突兀的,因為其中幾層經驗面其實都在發展:蕭聲由清脆而激越而高昂、流泉從輕流而積瀉成瀑布、現實的層次裡則可解為從清靜的黎明至早晨逐漸響起一日操勞開始的人聲喧鬧。這些帶出另一層面的意義:即自然美好的世界為物質文明的人為世界所破壞了。所以我以為,若說葉維廉此時的詩是道家美學的詩、是關於純粹經驗的詩,不若說是徘徊於美學與現實之間、超越與塵世之間的詩。詩人也像詩中的嫦娥,知道人世的毀滅性又渴望回到人間、知道天上的孤寂最後又不得不回到天上。

  葉氏這時期的詩,因為嚮往中國古典山水詩的直接呈現,喜歡實體的展露與視覺的澄鮮,所以也逐漸離開一種以文字建構一個世界的象徵主義詩觀,而開始對現象世界有更多的描畫。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7期-葉維廉專號-1996.夏季號

 

 

葉維廉詩中的超越與現象世界(三)

  從〈永樂町變奏〉開始,我們才第一次在葉維廉詩中發現了幾乎接近白描的手法,這也開始了其後一連串以台灣地方為題的詩作,如〈暖暖礦區的夕暮〉(這詩在聲音的把握上可說是一首失敗的作品)、〈布袋鎮的早晨〉、〈台灣農村駐足〉等。但就本文討論的焦點來說,〈永樂町變奏〉還可能是最豐富也最複雜的一首。

  跟〈賦格〉時期的詩作比較起來,〈永樂町變奏〉對現實的指涉、文字的不加雕琢,幾乎接近白描了。但它不是白描,詩中也不斷帶進另一世界的比喻,企圖為眼前的現象與經驗賦予種種意義。比方第一節中出現的「一切的風浪都給河口堵住了」,除了是直寫,還有喻意,暗示了圍困、隔絕、封閉等種種意義。

  因為題目中的「永樂」,也許不禁使人想到永恆、極樂世界、種種宗教與超越世界的聯想,詩中對這一世界確有涉及,卻是這樣寫的:

「說永恆
 道永恆
 城隍廟香火鼎盛
 白無常黑無常
 依鼓樂離去
 馬祖膝前
 一車砍好了一半的佛像
 瞪著茫茫的獨目
 向
 喧聲沸騰的永樂市場

 永恆的是--
 永恆的是--
 永恆的是世代相傳的
 腥羶」

  這裡超越的世界不是用來解釋或瞭解現實的經驗,相反,是現實世界去界定了超越的庸俗化、殘缺與不可能。永恆與腥羶等同起來,這並非把現實瑣碎提升,而是質疑了超越的可能。最後說「這條街真像一個壽字」,「壽」這由抽像吉祥的意義,一旦與現實世界的器物結合:「壽衣的/壽/壽器的/壽」,指的就是死亡的器物,指的不是超越,而是超越世界的現實與庸俗化了。

  如果說〈永樂町變奏〉代表了詩人對庸俗化的宗教世界(以香火鼎盛的城隍廟為代表)的否定,並非表示,他不承認在現實之外有一個超越的世界。〈愛與死之歌〉詩中隱含著來自現象世界之外的種種訊息,如第一首中顫抖的童子傾聽地層下遙遠的泉聲而說:是愛,是美的湧動。詩後記中說明這詩在腦中突然成形,又與親人的逝去有關,彷如難以解釋的神祕經驗。在《醒之邊緣》和《野花的故事》這時期的詩,比起《賦格》和《愁渡》時期,更多自然語言和現實現象,但並非完全落實在現象世界而否定了超越經驗,反而是由於兩者的拉扯爭奪而產生了新的起伏張弛。詩人面對外在世界,在主客的接觸中產生了知識論的焦慮,有時彷如浪漫主義詩人把靈魂提昇離開現象世界,有時則欲如中國古典詩人把感悟落實回到自然現象之中。

  《賦格》時期有尋覓西方文藝形式去把握及理解複雜的現實世界,這在《野花的故事》時期同樣有,不過卻是換了不同的方式。〈更漏子〉一詩(二七七∣二七八頁),細心的讀者會發覺,是王維〈鳥鳴 〉的改寫,其中四段恰好是王維四行詩的境界的重造,這可視為一種致意、一種練習,流露了現代詩人對中國古典山水意識的嚮往,嘗試以之去結構現代經驗。更進一步的嘗試可見於〈曉行大馬鎮以東〉(三二四頁至三二八頁),從詩中的用字、意象、意境看,很可能受到柳宗元〈秋曉行南谷經荒村〉一詩的啟發,但卻不是如〈更漏子〉,逐句改寫,在這裡現實經驗和現象世界都有更連綿的展露,現代詩獨有的斷句造成的連與斷,彷如電影鏡頭的推移剪接,是原詩中沒有的。〈秋曉行南谷經荒村〉中比較說明性的一句:「機心久已忘」,在〈曉行大馬鎮以東〉裡也略去了,純綷以景物在眼前展現而暗示了其中的意思。這詩可說是與柳宗元古詩的一個對話,詩人一方面仍是如《賦格》時期以藝術結構去盛載及理解現實經驗,但另一方面這時期又不是完全超越了現實經驗,而是如前面說:兩者有一種拉扯張馳的對話。

三、
  到了八○年代的詩集,如《松鳥的傳說》和《驚馳》裡,我們見到了上述母題的延續,亦有不同的發展。

  從〈賦格〉、〈我們忽略了許多事實〉等早期詩作開始,詩人面對外在壓倒性的劇變,表達了理解與認知的困難,這在八○年八月寫於香港的〈驚馳〉中,仍有同樣熱切的深思。在第三首,描繪了漫天風雨的劇變(天地的驚動夾雜著人事的爭奪與衰榮),而在這外在雄渾驚人的壓倒性經驗「滅絕」以後,詩人回到個人認知的焦慮:

「你呢?我呢?
 小小的圓窗裡
 小小的凝望
 望不斷
 滂沱生命的黑穴。」(四九一頁)

  〈驚馳〉是一首內省的詩,詩中動作的弧線是由內而外,由外而內,又再由內而外,心志與外在世界有種種觸動、有溶匯也有相斥、有雄渾的震撼也有自然的舒展。其中求索與內省的主題,是《賦格》時期以來的延續,但也有了不同的處理手法,帶入了新的成分:

「也許我該邀你
 看灑滿一天的
 破布的碎雲
 也許你我便
 踏著它們
 一若踏著
 忽遠忽近
 跳石似的
 歷史
 走出這沈沈的
    沈沈的
  黑夜」(四九二~四九三頁)

  「歷史」是葉氏這一階段重新提出來的課題。在迷茫與破碎中,彷彿只有把握「歷史」才可以走出沈沈的黑夜,才可以重新建立個人與世界的聯繫。這一階段葉氏的學術論文,如〈歷史的完整性與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特別提出從歷史的完整性看中國現代文學,葉氏在這階段亦重拾起他早年對三、四○年代新詩的興趣,在稍前的一篇文章中,以今日的角度重新衡量三、四○年代詩作對他早期詩作的啟發 (註九),這是對個人文學歷史發展的回顧,也可以是對港台現代文學與五四新文學淵源的一個回顧。此外在中國大陸文革結束後過去沈默多時的詩人再度出現及發表作品,部分詩選集或文學資料重新整理出版,也造成比較可以從歷史完整性看問題的契機。葉氏本人在八○至八二年回港出任中大英文系教授及比較文學研究所所長,其間亦有機會回大陸交流,多少影響了此時期的感性與視野。如果說七○年代葉氏的詩接近歸岸所說的反放逐的作品,放眼世界的變化,吸收其他媒介的衝擊,此時則在感情上回到〈賦格〉時的濃重,但在處理上有所不同,同時在「歷史」主題上有所發展。

  八○年代兩個比較重要的作品是〈松鳥的傳說〉和〈愛的行程〉,都有多部分的結構、多重的敘述,以及《賦格》時期所無的較可辨認的敘事脈胳。〈松鳥的傳說〉寫一隻凍寂的鳥與一顆凝結的松,在空寂的冰原上,其中插入鳥群飛聚在煙突上自焚而死的新聞故事,又以獨唱溶入合唱的羽祭作結。〈松鳥的傳說〉回到放逐的主題,放逐當然其實也是一個歷史的傷痛,這些濃愁有其歷史及文化上形成的原因。〈愛的行程〉進一步去探索這些問題。

  〈愛的行程〉中的年輕人,是過去歷史所造成的錯亂與隔膜的犧牲者,他欲瞭解自己的過去歷史而不可得:「多少次,他把耳朵傾向河面,想凝聽一點點有關他自己身世的信息,他的過去,就如那清晨遠水上的霧,還沒有到中年,他竟然像走在黑森林中的但丁,迷惑而不知前路。」

  〈愛的行程〉的第三部份〈碎鏡〉讀來仿如早年的〈降臨〉和〈城望〉等詩的一個比較敘事性強的重寫。詩的主角意識裡亦只有往事的碎片,零星的意象,其他剩下來的只是一些感覺,他無法把握什麼,弄不清楚記憶裡的身影,聽不清楚遠方無形的呼喚。不同的是,在《愛的行程》裡,第一段已有交代,所以這一段裡破碎的鏡影、骨肉的傷錯皆有一個歷史的成因。同樣面對巨大而壓倒性的錯亂而產生認知上的焦慮,但這裡人物的主觀意識並非籠罩全詩,他只是詩中一個人物,作者和讀者比他更完整地看到前因後果,同時也知道了他的限制。

  八○年代與「超越」有關還有兩首作品:〈沛然運行〉與〈尼亞瓜拉瀑布〉,兩者有相似也有不同,辯證地提出問題的兩面。〈沛然運行〉面對大自然的雄渾,先提出一連串的問題:我該怎樣描畫,我該怎樣把握、我該用人工經營,刻意安排嗎?詩的回答是道家美學的回答:無為獨化,沈入風景裡,與風景同呼吸。

  但現代人未必可以回到這樣一種和諧的關係:《尼亞瓜拉瀑布》代表的是這種和諧的失落,在第三首裡,敘述者拒絕了雄渾的經驗,超越的可能,因為他不敢,因為他怕承受不住,他固守在現有的隔絕中,拒絕超越現實經驗,去瞭解「宇宙的秘密」、「遠古的冰寒」,換言之,他拒絕了那超越的世界。

  〈沛然運行〉和〈尼亞瓜拉瀑布〉代表了葉維廉詩的兩面。他詩的魅力也許正來自這兩方面的拉扯張力,辯證思考:一方面是對超越的嚮往,越過現實而與更高的經驗合而為一,但另一方面亦未嘗沒有對現象世界的留戀,對一更高遠的超越世界的懷疑。

註釋:

  1. 張默、亞弦主編,《六十年代詩選》,台灣,大業書局,一九六一年,一五二頁。
  2. Longinus: On the Sublime、in Aristotle、Horace、Longinus: ClassicalLiterary Criticism (London:Penguin、1965)、P.108.
  3. 第一本詩集《賦格》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第二本《愁渡》出版於一九六九年。但為統一,下文引詩皆引自《三十年詩》(台北:東大,一九八七),文內引詩頁碼亦依此書。
  4. 見 Critique of Judgement (New York、Hafuer Press、1951) 亦可參看 Tomas Weiskel、The Romantic Sublime: Studies in the Structureand Psychology of Transcendence (Balttimore and London: Johns Hopkins Press、1976) 中文可參看朱光潛、梁宗岱、姚一葦、陳慧樺、王建元諸位的討論。本文對雄渾觀念的一些想法,始自在加州聖地牙哥與王建元兄談話間得到的啟發,謹此致謝。
  5. 見《現象、經驗、表現》(香港:文藝書屋,一九六九年)
  6. 葉氏在接受筆者訪問時的自述,見〈與葉維廉談現代詩的傳統和語言〉,原刊香港《文林》雜誌,收入《三十年詩》,五六五頁。
  7. Claudio Guillen、”On the literature of Exile and Counter-Exile” in Books Abroad、Spring,1976、P.272.
  8. 見馬朗著《美洲三十絃》(台北:創世紀詩社,一九七六)五~二十頁。
  9. 〈我和三、四十年代的血緣關係〉,見《三十年詩》附錄,五七八~六○五頁。

文章出處:
創世紀-107期-葉維廉專號-1996.夏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