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梁景峰
詩人簡介
梁景峰,男,1944年出生於屏東高樹鄉,曾以筆名梁德民在《夏潮》發表〈賴和是誰?〉文章,後赴德國留學,返國後任教於淡江大學德文系,現已退休。
曾改編陳秀喜〈台灣〉一詩成歌詞〈美麗島〉,曾編選《日據下臺灣新文學──詩選集》,著有《鄉土與現代》和翻譯童書《膽大小老鼠,膽小大巨人》。
人類的黃昏
──德國表現主義詩集
西方現代文學大約才一百年,卻歷盡滄桑,各種門派和主義或群雄並起或前仆後繼,儼然敢死隊一樣。尤其二十世紀前三十年,前前後後不下二十個主義和門派,叫人眼花撩亂,分不出其相同或相異,血統或敵對的關係。
在這段時期的德國文學史上就陸續出現過自然主義、印象主義、新浪漫主義,表現主義、達達主義,新即物主義和「血與土」文學等寶號。這些寶號在歐美各國又有同名或名異實近的難兄難弟,不亦熱鬧哉!
以一九一○到一九二○間的表現主義文學來說,據說在歐洲各國都有其「第五縱隊」,如達達主義(一九一六瑞士、德國),超現實主義(一九三四法國),未來主義(一九○九意大利)。這樣看來,一部份大談超現實主義的臺灣現代詩人,也應瞭解一點表現主義才好。
剛剛已說過,表現主義只風光了十年,看起來有點短命,但它就像蟬一樣,在有生之年爆發所有生命力在歌唱,成為西方文學史上罕見的大合唱和交響樂。而且表現主義的變種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又零星地在歐美甦醒芽,最近有一股新的藝術潮流「新表現表義」在形成。
表現主義之風除了流傳很廣之外,而且也包含了其他的藝術,如繪畫、建築、電影、音樂。因此討論表現主義是極其龐雜的工作,有很多客觀上的困難。所幸本文只在討論表現主義的詩,說得具體一點,是討論德國表現主義詩集《人類的黃昏》(Menscheitsdamme-rung)。
說到「黃昏」,我們可能會想到華格納的歌劇《尼伯龍指環》中的第四部《眾神的黃昏》(Gotterdammerung)。華格納的黃昏是指眾神的日薄西山,淪亡滅絕。但《人類的黃昏》顯然不只指日薄西山。因為Dammerung一字在德文裡指黃昏,也指微曦時的氣象。眾神可以沒落、淪亡,但人類在沈淪之後,還是要復起新生,重見天日的。
《人類的黃昏》這個書名所隱含的衝突和矛盾其實很合表現主義的時代背景,詩人的心理狀態,詩集中各種詩的關係。德意志帝國從一八七一年建立後,科技、學術的發展使德國在政治上趨向極端軍國主義和工業掛帥,二十世紀剛開始時,大戰的危機已很明顯。約在一八八○年代出生的年輕作家已經不滿於外在物象的自然主義和印象主義風格,同時也不滿所謂的新浪漫主義。
這些年輕作家看出,真實不只表面物象下的真實,而且國家強盛和工業進步隱藏了真正的危機。他們要捨棄表面物象,要表現內心的,精神的真實。由於他們的心理狀態是混亂的、狂熱的,詩正好適合他們做各種形式和內雜狂熱的情感。因此表現主義成就最高的是詩作品。
在此之前的文學運動,不管是長命或短命的,通常只是幾個詩人歌手或十幾二十個夜鶯在比歌喉而已,能留名千古的人數更得打折扣了。但從一九一○年開始出頭的德國詩人卻有上百人,簡直是聲勢浩大的「眾將官」的文學運動。而且在短短十年內大放異彩的詩人,能在文學史上佔一席之地的,也不下三十人。而《人類的黃昏》在一九一九年底出版時,就收集了二十三位詩人的作品共二百七十五首詩,每人至少五首以上。
本詩集的編者平圖斯(Kut Pinthus)與各出版社和雜誌社關係密切,當了多年文學出版社的編輯,認識不少作家,有機會閱讀當時詩人的作品,是對表現主義一代詩人有深刻瞭解的行家。據他自己的說法,在詩集選定前,他考慮過,或者詩人多一點,而各別作品少一點,或者詩人少一點,而各別作品多一點。最後他決定第二個途徑,比較集中地選了二十三位詩人的作品。由後來的眼光看來,證明他的作法是對的,因為他這樣比較強烈和可靠地呈現了表現主義的特點和精神。
但這詩集最突出的地方卻是它的組合方式。多作家的合集通常以作家的出生年份或作品年份,不然就是以作家姓氏的字母次序來編排作品。但本詩集編者卻大膽以他的「主觀認識」,把選定的二百七十五首詩按照大主題、小主題來次第組合。平圖斯主張,一個時代的各種聲音,應該「橫著聽,水平的聽」,讓「各種樂器一齊響」,就像「交響樂一樣」,有各種響亮的和諧音和不和諧音齊奏。而且詩集分成四個系別,各系別內作品互相關連,系列之間又有發展的意願和方向可尋,形同「交響樂的四個樂章」。因此編者的工作等於已是「編組和創作交響樂」的工作。
這個選集由於所選的作品以及組合的方式強烈呈現了表現主義十年的聲音,深具說服力和震撼力。因此在兩年內再版時,已銷行兩萬冊以上。到一九五九年重印本詩集時,編者在「四十九年之後」序文中,自豪地說:「人類的黃昏這個當時最新詩文學的交響樂真是個爆炸性的開拓著大作,前衛的實驗,也被公認為表現主義最好的,最具代表性的詩集,甚至被稱為是經典的,第一個,唯一的表現主義詩選集。」沒有一個現代文學的選集如此常被引用和研究,甚至編者的引言和詩集組合方式也導引了對表現主義的研究。
平圖斯自稱,這個選集是「一個時代的眾多作家心靈震撼,激情,渴望,幸福和痛苦的集合」。二十三個詩人,二百七十五首詩的時代處境和所受的心靈震撼相同,但所表現的文學形式和政治趨向在實質的細節上卻也有些是極不相同的;有些詩人極端行動主義,有些則比較對人性寄予期望;在政治上也有社會主義和傾向法西斯的極少數特例。但在文學上,總的說來,他們共同傾向於法國現代詩開路先鋒波特萊爾、藍波等的美學觀。在思想上則接近尼采的虛無主義。
既然,這一群年輕詩人反對文學上受制於所謂的事實,反對事實只限於物質的,統計學上的意義,要拋棄自然主義的「複製事實」,同時他們也反對新浪漫主義的「為藝術而藝術」,而要表現精神的真實,表現「未知的意識內涵」,所以他們的創作就成了對時代趨向的反抗。光從這十年的文學藝術雜誌的名字就可以看出表現主義者的反抗意識;如一九一○年創刊的「風暴」雜誌和一九一一年創刊的「行動」雜誌。曾經是極端表現主義派詩人的賓恩(Gottfried Benn)如此描述他們的反抗:「充滿爆炸,狂熱,恨,渴望的反抗……」這些年輕詩人用他們的語言,用他們的詩來「對抗歐洲人及其藝術的敗壞」。由於他們反抗的感覺是強烈的、極端的、狂亂的,他們在詩方面要求:「敲碎語言,攪碎事實,只求表現」。因此他們詩的起點是強力的摧毀,不管是詩語言,或是價值觀。
《人類的黃昏》第一系列標題是「墜落與吶喊」。這個系列的第一首詩又是令人觸目驚心的「世界末日」:
市民尖頭上的高帽子飛起
空氣中響著吶喊
蓋瓦師父栽下,碎成兩半
報上說,海潮漲向岸上。
暴風雨來了,怒濤奔向
陸地,厚海隄將決裂。
多數人在流鼻涕
所有鐵路都掉落橋下。
這首何地斯(Van Hoddis)在一九一一年所寫的詩似乎已預感帝國秩序的瓦解,因為帝國繁華的真正支柱──資產市民──的高帽子被刮飛正是最好的寫照。詩集第一系列其他的詩也多是表現光明之外的「黑暗面」,即使這些詩不寫實,不表明政治意圖,但它們赤裸大膽,毫不容情的揭露卻造成令人反胃的震撼力,如幾首寫戰爭及死亡的詩。死亡詩中又以屍體為內容的詩最足把歐美藝術史,甚至世界藝術史古來的美感經驗推翻,如《停屍間》,《癌症病房》,《奧菲利亞》等詩。
海姆(G.Heym)的《奧菲利亞》是水流屍詩的典型。在同一系列裡還有另一個水流屍的詩是賓恩的《小翠菊花》。賓恩還有另一首水流屍詩《美麗的青春》曾經在一九一二年同刊於其傳單式詩集《停屍間》。水流屍的詩以藍波為始祖。他在一八七○年以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投水自殺的女主角《奧菲利亞》為題材,呈現她的屍體在水中逐流幾天後的變化。現以賓恩的《美麗的青春》為例來揭露死亡更真的真實:
久躺在蘆葦間的姑娘
嘴巴滿是被咬的痕跡
胸腔剖開,食道好多洞洞
最後在橫隔膜一角
我發現了一窩小老鼠
一隻小姊妹已死了
其他的吃肝吃腎
喝冷血,在這裡
歡度一場美麗的青春
但牠們的死也來得又美又快
人家把他們通通丟進河裡
唉,那些小嘴巴的尖叫聲啊!
類似「恐怖」題材有「戰爭」和「死亡」。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年的第一次歐戰中,德意志帝國是主腦,一些德國年輕詩人被徵召參戰,甚至還有陣亡的。因此戰爭也成為重要題材。本系列中有關戰爭的詩不見英雄和偉大的「愛國」語調,卻充滿了絕望、恐懼和毀滅的語句。在詩形式上也滿佈摧毀和破碎的痕跡,如史特拉姆(A. Stramm)的「巡邏」:
石群在敵視
窗戶作背叛的獰笑
枝椏要勒死
山樹叢急速翻動
厲聲的
死
這一類的詩是屬於表現強烈的詩,不僅在詩內容上,而且在詩形式上也要求極端的突破。這群詩人敢於去經歷最醜惡的真實,並加以最極端的表現,詩作品顯出對傳統詩句法的破壞性,他們的吶喊狂亂和非理性,而且不合古來任何的美學標準。表現主義詩人和藝術家被稱為「魔鬼」同人,「恐怖少年」,甚至後來還被納粹指為「敗形藝術」(Entartete Kunst),被柰絕和封殺。
和這一類系列同樣具狂熱和極端特質的是第三系列的「喚起和起義」。這個系列與德意志帝國的敗戰有關。大戰將結束時,德意志帝國已露敗象,而戰爭帶給德國的破壞,使帝國體制存在的基礎喪失。一部份詩人的作品便出現激昂和行動的心聲。從一些詩是可以看出「革命熱情」的傾向:「預備」,「政治詩人」,「出發」,「夥伴」,「喚起革命」,「人,站起來」,「不斷起義」,「革命序曲」。這些詩以具行動主義或社會主義傾向的詩人為中心,如貝赫(J. Becher),歐騰(K. Otten),海尼克(K. Heynicke),盧比納(L.Rubiner)。這些詩中出現很多政治性用詞,如「新國家」,「革命者」,「自由之歌」,「戰鬥」等。詩句也很多呼喊句,命令句,因此標點符號便以驚嘆號為最顯著。現試譯海尼克的「出發」一首為例:
世界在開花
是,高舉,心,醒來!
照亮世界,
擊碎黑夜,
衝出迎向光明!
心,衝出,進入愛,
人人用好眼光相看。
手握起來。
赤裸地起來對抗山
啊,我的開花的民眾!
拿去我手上的所有陽光,
照亮世界,
黑夜破碎。
衝出迎向光明!
人啊!奔向光明!
前面已經提過,德國表現主義詩文學普遍存在著極端的矛盾。就整個運動而言,曾經有很大差異的演變,甚至同一時間內也有不同趨向的詩人和詩存在。除了上述兩個系列以攻擊、破壞、恨,革命為基調的詩之外,第二和第四系列的詩卻幾乎是完全相反的詩。第二系列標題是「喚醒心靈」,第四系列是「愛世人!」這兩個系列的詩以和平及愛為主題,內容和形式的表現不若另兩系列的強烈和狂熱,但對人內心的感覺,如哀傷、期望和愛也是發揮極致。出現多次的詩題有「心」、「愛」、自然界、四季、神、友情、親情、和平等。這些題材本也是詩歌恆常的題材,不以一時政治動向為依歸,而回歸到虔敬的人類同情和愛。這裡舉本詩集唯一女詩人拉斯克.徐勒(E. Lasker-Schuler)的「愛之歌」為例:
自你不在後,
城市變暗了。
或蒐集棕櫚的影子,
你常在那散步的。
我得時時哼首曲調,
讓它微笑掛在枝椏。
你再愛我了──
我該向誰說我的欣喜?
我時時都知道,
你何時想念我──
那時我的心就變成
哭喊的小孩。
我站在大街的
每個城門作夢
幫助太陽描繪你的美貌
在每個房子的牆壁上。
但我因你的肖像
而消瘦了。
我環抱著瘦長柱子
直到它們搖幌起來。
到處是鼠麷草
那是我們的血花。
我的臉龐上
附著你的氣息。
和本詩集第一首詩「世界末日」相對照的是維爾佛(F. Werfel)的最後一首「生命之歌」。從這個組合可以看出,表現主義以呈現「末日」開始,卻以歌頌生命來作結論:
敵意是不夠的。 世界啊!意志和作為,
守住地球的生命,
它們是什麼呀?
每一個命運中,
歡樂和苦痛的腳步中
在謀殺和擁抱中
都有人的優美呀!
《人類的黃昏》這本詩集在一九一九年度出版時,副題「最新詩文學的交響樂」,在一九五九年重新刊印時,副題是「表現主義的歷史文獻」。這個選集的確堪稱「歷史文獻」,因為以今天看來,平圖斯在一九一九年編就這個選集時,尚沒有歷史的距離可以客觀評價表現主義的作品,但卻能給這十年間的表現主義詩相當典型的面貌。這時期詩人雖是特重個人感覺的表現,但平圖斯的選集又呈現相當共通的,整體的面貌。
當然,表現主義詩不會有純粹的、清晰的面貌。這是恐懼、戰爭、死亡、渴望、吶喊、苦痛、恨與愛如漩渦般捲在一起的一代。他們的詩也就是「對沈淪以及未來幸福的共同呼喚」。一方面,他們是虛無主義者,同時又充滿了人道和救世竹烏托邦理想。如平圖斯所說:「如果他們破壞,那是基於為當代而受苦,以及對藝術新起步的狂信。」就如十五、十六世紀間的人文主義一樣,先得在思想上摧毀前一個中古時代,才可能創造出一個新的時代。甚至可以說:「對抗逝去時代的人類,並期待準備更好的新人類。」而《人類的黃昏》這個標題正符合了這崇高的雙重使命。
表現主義詩人對這冥冥中的雙重使命最具體的表現就是「敢於冒險,敢於愛,敢於做不斷的嚐試」;敢於去突破詩文學的傳統美學,敢於在形式和內容上作最極端的實驗。也唯有表現強烈極端,技巧發揮到極致的詩才可能成為「好詩」,呈現一個時代的動向。因此表現主義時期的詩成為德國詩文學史最高峰的時期之一。但表現主義這一代的詩人都承受了「被排斥,被驅逐,殉道的命運」,很多早死、殘死、戰死、病死、自殺等等。本詩集中的二十三個詩人中就有七個人在表現主義時期就已慘死。悔姆帶一九一二年(二十五歲)溺死,李希登斯坦(A. Lichtenstein),洛茲(E. Lotz),史塔德勒(E. Stadler),史特拉姆在第一次歐戰中陣亡。特拉克(G. Trakl)在戰爭中自殺,盧比納在戰後病死。何地斯則在納粹時代被納粹殺死,德布勒(Th. Daubler)於一九三四年在德國病死。其他人也逃不了被禁,流亡或被焚的惡運,哈森克利佛(W. Hasen-clever)在一九○年在法國逃亡中自殺,沃芬斯坦(A. Wolfeenstein)在巴黎逃亡中自殺。其他也有將近十個人分別第二次大戰中或之後病死世界各角落,如紐約、耶路撒冷、倫敦、加州、布宜諾愛裡斯、法國南部。可以說,他們的軀體帶著他們的詩散落在全球各個角落。
這些詩人在一九一○年代被稱為「恐怖詩人」,「被咀咒的詩人」時,誰會料到他們真的要遭到這樣恐怖的真實,被咀咒的惡運。難得沒有早死的賓恩在一九五五年在另一本新編的《表現主義十年的詩》序言裡如此說他以前的夥伴們:「一九一○─一九二○,我的一代!貧窮而純粹,從沒有中產人士的成就,沒有吃足喝飽者的聲名和肥肉。靠陰影而生活搞藝術。我的一代,現在差不多死光了。……那是承受罪過的一代:被嘲笑,被政治以敗形之名封殺,一個閃電的,沈落的,被不幸和戰爭所命中的一代,短命的一代……他們什麼都受過,就是沒到奧林帕斯山的光榮!」
平圖斯也說:「所有這些詩人在戰場上,逃亡,流亡中、絕望中、重病中,不管他們在地球的什麼地方,從俄國到美洲,在德國境內「內在流亡」,在法國、英國、美國,他們都不停的寫作,作詩……」或者換賓恩的話:「不斷地把絕對錘鍊成抽像的,強硬的形式:形象,詩行,笛歌……追隨那個夢,還是追隨那個夢,永遠,」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