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陳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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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大陸地下詩刊作品選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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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但丁苦難和重要的一生中,他三次見到貝雅特裡齊無疑是最具決定意義的事件。貝雅特裡齊「幻子的天使一樣的儀容,她正當青春妙齡時的死亡,以及她在一場偉大夢境中的重現造就了但丁,使之最終發展成卡萊爾所談及的「作為詩人的英雄」。當但丁九歲上第一次見到貝雅特裡齊,「與生命精神共居於大腦中的動物精神自視覺精神發出信號,居於胃中的自然精神也隨之理解了一切,」又過了九年,但丁第二次在一座橋畔見到了他的貝雅特裡齊,「高雅的愛情」攖住了他的整個身心,使得他「心醉神迷」,昏暈以至於接近死亡。而當第三個九年,當貝雅特裡齊因為她至高無上的美貌、美德和力量而被召喚進天國以後,但丁用這樣的辭句引發出他的第一本著作:「我的很少有人讀過的記憶之書的這個部份,有一個醒目的標頭:新的生活開始了。」這就是他的《新生》,把「溫柔的新體」推到了極峰。
不再能見到貝雅特裡齊的那些時日,但丁努力追尋,進而再創了貝雅特裡齊。從《新生》開始,貝雅特裡齊即由被「高雅的愛情」所規定的那種毀滅性的、幾乎窒息人的「狂暴的精神」,逐漸變成了但丁燦爛靈魂的核心,變成了在他嶄新的詩歌中體現出來的刻骨銘心的最高理想。
但丁和貝雅特裡齊之間所發生的,正是詩人和詩歌之間所發生的。這樣的事件是詩人內在生命所必然的事件,也是詩歌內在生命的必然事件。它從現實進入詩章,從塵世飛向天堂,它也要伴隨歌唱而持久地演化。
面對這一事件,詩人們更關心的不應該是貝雅特裡齊造就了但丁,而應該是但丁再創造了貝雅特裡齊。這就是說,要用血液去澆灌詩歌之樹,而不是相反。一一把瞬間的、早逝的貝雅特裡齊再創造為恆久的、永生的貝雅特裡齊,就是把石頭變成形象,把聲音變成音樂,把詞語變成詩篇,把物質變成精神,就是用夢想改造了現實,但還不僅是這樣,它是為世界規定了方向,為生命提供了理由,為人類找到了真理。這是一次真正的昇華:那決定詩人一生的愛情得到了點化,成為照亮人類情感和人類精神的黃金的燈盞。
這才是最為本質的事件,甚至已經不再是事件,而成為最具啟示的神怪的寓言。按照卡夫卡的說法:只要跟隨寓言,你自己就成了寓言。那麼,把但丁和貝雅特裡齊事件置於眼前醜陋的現代工業文明背景之下重演,它的寓意是否也包含了那些至今仍然以詩歌為最高理想者的意義呢?當有人在一片金融交易區歌唱但丁和他的貝雅特裡齊,那「永恆的女性」是否也「引我們上升」呢?這就是《序曲》,我寫這首詩的出發點。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