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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陳建民(一)

 

 

 

個人簡介

  陳建男,雙子座大男孩,1980年生於南投中興新村。畢業於政大中文系。

  經常出沒在政大貓空詩版和海大田寮別業以及台大未來最舊小站,參與的社團有政大長廊詩社、十九詩坊、南山詩社以及興觀網路詩會,今年自費出版詩集《月光鄉愁》和散文《魚書》。

  曾得到政大長廊詩獎佳作,政大道南文學獎現代散文第一名、古典詞第一名、古典曲佳作。

 

 

鐵道夢迴組曲之一

集集線

我浮貼一張張笑靨
溢出久別的問候
廢棄的殘稿流洩出前年
未竟的旅程
輕輕一拭,日子呵成了一片朦朧

鐵路沿著綠色的夢延伸
(是的,持續延伸)
寶藍色列車馳過快門
足跡踅過鏽蝕斑駁的軌道
便臥成山一樣的姿勢
傾聽地球自轉的聲響

(鐵路繼續延伸,左手邊是
 日據時代負盛名的香蕉園
 右手邊是廢棄的舊豬舍)

樹站成了歲月的茂密
連日光都必須接受盤查、篩選
水牛從巷口踱出,與
機車擦身而過,時速90年代
年代並不恍惚,沿著綠色的夢前進
我們也以傾斜的角度緊貼著集集大山呼吸

穿過隧道便以秋海棠的慵懶
迎接下一個無事的小鎮
房屋枕著山望向河道
白茫茫一片牽引著天地
鐵路便到了終點
我們是不知終站的列車
停靠行色匆匆的腳步

(記憶無限延伸,持續
 蘆葦擺動的姿勢前進)

夕陽摔落溪流
歸程的睡夢顛簸了一地
金黃色列車沿墨渲的天色前進
揉揉雙眼,笑聲便擠出眼眶

〈評語〉

以集集線鐵道景觀為描寫背景,此詩用倒敘的方式,把靈魂的觸鬚探向前年的綠色隧道之旅,並穿織著對歷史的輕愁。括弧中以「鐵路持續延伸」為主的句構,具有視覺和聽覺的雙重意涵。一方面,平行的鐵軌向天邊疾射而去,就像伸向遠方的夢想,所以第二段說:「鐵路沿著綠色的夢延伸」;另一方面,反來覆去的迴旋句法,造成節奏上的伸縮與重疊,恰到好處地反映出輪軌相激、枕木相應的聽覺經驗。首段以「輕輕一拭,日子呵成了一片朦朧」揭開呵氣翳窗的夢幻旅程,暗接第五段「白茫茫一片牽引著天地」的山嵐,可稱巧招。只是,在快覽風景的高速動感之下,少年老成的歷史感喟和國族認同徒然顯得矯飾。例如:「連日光都必須接受盤查、篩選」、「穿過隧道便以秋海棠的慵懶/迎接下一個無事的小鎮」,前無埋伏,後無追敘,冒冒然出現在水牛、機車、河道鋪成的祥和氣氛中,實為敗筆。其實僅以集集線的野趣,已足供懷舊之需;何況此詩開頭便說:「我浮貼一張張笑靨」,收結又說:「揉揉雙眼,笑聲便擠出眼眶」,可知作者對集集線的記憶是歡樂的。無端扯出一段荒誕歷史,嚴肅的沈痛成了飄逸的閒愁,反而令人啼笑皆非。(鄭慧如)

文章出處:
詩路2000年度詩選

 

 

攝氏十度

寒流自口中流洩
      牙齒和舌頭自然蜷曲
      天空垂死堅持陽光
      窗台上的植物同我消瘦

      關於早餐的樣式
      任性80度高溫穿刺喉頭的痛楚
      攝氏十度的早晨,手指
      顫抖如雁群南渡
      霜河,北方有冷鋒南下

      計算一首詩的長度
      裁開詩集頁扉
      有普羅旺斯的陽光
      跳出舌尖
      詩滾燙地在口腔中
      滯留

 

 

我的長城

我的眼中覆滿白雪
      塞外的歌謠是蒼綠色的
      美麗的傳說被歷史考證得坑坑洞洞
      我的長城是一條低矮的土牆
      那是龍曾經爬行過的蹤跡

      我的臉上覆滿風砂
      腳下是虛浮的邊界
      風吹草低,牛羊掩映
      將凝碧血,將化白骨
      我琅琅的悼歌是一首唱不盡的故事
    
      草原與耕地的荒界
      富麗的哀愁的不明的
      我匍匐前進
      淚上沾滿白草飄絮
      是傳說的傳說引領夢的潛逃
      我的長城是一條矮矮的土牆
      年年湮沒,年年修築

 

 

逆旅

我們在屬於彼此的驛站裡擱淺記憶
       卸下一身行李
       和時間交差一段旅程
       換取遺忘的空間
       扣上一道又一道重鎖
       又一道一道地打開

       在熱帶的鄉鎮裡思念
       在亞熱帶的都市裡尋求
       化作絲縷的過去
       蒸散 如雨落下
       月心難託
       星辰微渡
       留了一些放進我的日記
       晚風從夏夜帶走了些
       該有些敲了你夢中的天窗
       從家中的天井灑了一地

 

 

農曆七月

許多傳說從傍晚開始解禁
        孩子們的腳步停留在日落前
        天黑是另一個封咒的世界
        連星月都不尋常
        風聲穿過竹林製造詭譎的氣氛
        木屋搖著二十年老邁支柱戰慄一個夜晚
        曇花鮮豔地亮綻幾個時辰
        軍營裡倚著崗哨的倦意
        透著昏暈燈火的半個臉孔
        遠方燒肉粽攤販叫賣聲的清響
        半揭開深夜的孤冷
        蟲聲肆虐喧噪一村好夢

        鬼影幢幢
        所有的景物隨故事繪聲繪影活起來
        下雨的夜晚有些潮濕的詭異氛圍
        大木床腐朽的床腳伊呀動搖
        驚慌膽怯的眼神不敢探向燈泡
        也不敢照亮隔窗的儲藏室
        「大概是老鼠吧!」
        從未動過床板下的大瓦甕抖落塵埃
        浸泡過的酒香沉在漆黑的底
        藏有懷疑的記憶一樣香醇
        釀了十多年的陳香
        擴散荒也似的童年記憶
        手工的年代裡也有幾許汗味留下
        七月的禱詞裡有些辛酸的鹹味
        在一桌祭祀中某些意義或價值
        都已是現代

        阿嬤擺了一桌
        弔念過去

 

 

九月

我拉開夏日的簾幕
光影以荒謬的笑容包裹秋的種籽
溫度剛好,可以裁剪詩句
風吹皺信紙的容貌
 像水藍色的漣漪飄走語字的殘骸
 一張張郵票黥刺在記憶的胸膛上
 以撕裂的速度展讀昨日

 前夜的夢偷渡到夾頁的書籤上
 未讀完的詩篇趁夜潛逃
 滿是空白的錯愕和未乾的墨漬
 留下
 日光蒸熟記憶像蛋白凝固
 我以銀製刀叉切割,分成五等分:
 血紅唇印複製的給自己
 帶著地球轉動的誓言給你
 思念等待的不耐給時間安撫
 然後把剩餘最小塊的距離分給
 車程和星月的飄渡
 剛剛好以裁詩的角度

 水梨色的天空接引涼風
 雲朵醞釀相思的濃度,然後滴下        
失去血色的雨水用嘆息的頻率
 訴說,故事寫滿了窗子
 透明框住一個個人影
 當一個又一個不安的臉孔從
 頭殼上逃逸
 墨水比鮮血更紅

 連詩也開始逃亡
 像喉中吸附的痰,像果核的異味
 急欲掙脫語言文字的枷鎖
 風乾的靈魂掛在油漆未乾的枝頭
 譴責卻步的詩句
 落葉向後翻滾,又嘆了一聲
 秋的嫩芽從泥土裏抽出身來

 

 

我的十四行之六

我總在雨中穿過彎曲小巷到外婆家
          兩人對坐在明暗潛遞的房內
          嫁妝的銅鏡在燈泡中映出失真的我
          握拳般大小的發條鐘時針艱辛走著
  
          時間 我 和外婆相覷

          泥土的黏濕感從腳掌沁入
          外婆總將沉默灑在空氣裡
          任其發酵。算命仙說嫁錯了年齡
          一生註定受苦,每個胎兒自她體內爬出
          便覺身子被掏走了許多。
          自從兒子在上學前夭折
          她便抱著新買未用的書包制服老了

          雨穿打黃昏的籬牆敲地面的碎瓦
          我依稀聽見蛇爬過的影子

 

 

我的十四行之一

蛙聲浸泡在溝中
        雨從灰紅磚瓦沿著破舊水管流下
        藤上葡萄收割後空懸捲捲的莖
        有瓢蟲附在葉片上

        整個下午眼神便滯在上頭
        將一面雨景鑲在兩扇木門間
        腐朽的氣味穿過幾進的走道傳來
        我和老房子同時打了個哆嗦

        天空是微亮的蒼白
        房內灰撲撲吊著冷凝的年歲
        泥土味混著柴堆裡的潮霉味攤暈在空氣中
     
        一場雨後,雨滴如小曲哼得斷續
        我將門檻坐出一團冷汗

 

 

痂在流言上滋長

時間終不免從渡口逃走
         我划一艘小舟在水上尋找
         曾經拋擲的花瓣
         去年殘留的淚痕還在相同處盪漾

         所以我便從岸上走入漣漪
         終至記憶滅頂

         那些歲月的標記搖擺在柳條裡
         水藍色的天空倒映上個世紀
         未盡的硝煙,我從
         流言中掙脫,傷口未癒
         繼續匍伏前進

         然而,砲彈般的疤是必須掩飾的
         花季中,我不再信仰
         所有的祈禱都太空泛
         如天使的羽翼,甚至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