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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陳敏思

 

商禽詩中死亡意象的分析

  商禽的詩喜用死亡的意象,在筆者所收集到的二十多首詩中1,有十多首中採用了死亡的意象,就是一般給人光明朝氣的黎明,詩人也採用了死亡意象來形容:

  如果在無盡的黎明裡,淡紫的雙孔飾著垂死的魚 (「阿蓮」)

  其他傾力抒寫的死亡詩用到死亡意象更不在話下,故此就這方面研究,相信可以對商禽的詩有進一步的了解。

  商禽詩提到的死亡可分為二類,其一如「躍場」所寫到的──精神靈魂的死。其二如「透支的足印」中提到的──軀殼的死。

  似乎,詩人不懼軀殼的毀滅,但重視精神的死亡。從「鴿子」中,看到人因失去了精神自由而感到苦痛無奈:

  啊,你這工作過仍要工作的,殺戮過終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現在,你是多麼像一隻受傷了的雀鳥。(「鴿子」)

  「無辜」點出了人本無責任去那樣工作或殺戮,但終也要去做。而他們付出的,又不單是勞力,竟連生命也被剝奪,他們已失去了生命的自由意志。

  其實在「躍場」中,主旨也是寫失去靈魂的苦痛。一個青年的司機,理應活潑快樂的,但是他「俯首在方向盤上哭了」,原因他突然醒覺到自己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自己毀了自己。自殺的感覺應是可怕的。這青年司機是有其典型的象徵意義的,在現代社會裡,為生活而卑躬屈膝的人還有很多,他們的行業也不單指駛出租轎車這一行,其實這詩的主人翁是指凡出賣自己靈魂的每一個人。

  再看「逃亡的天空」,詩中的沼澤是死者的臉,而最後一句提示心是沼澤的荒原,這裡強調的死不是軀殼,乃是心。此心雖然「燃燒」過,但最終「焚化了」變成荒原;雖然如「滿溢的玫瑰」地愛過,但也變成「雪」「眼淚」,哀過、傷過、恨過,透過種種悲喜愛恨交錯的意象,最後,卻以死寂的荒原結論。此處哀悼的仍是以心象徵的精神感情。

  詩人注重的是內心的感受,而非外在的形骸存在問題,所以他所傷慟的是精神靈魂的死,而非形骸。在「透支的足印」中可看到商禽在脫離形骸後,精神感到自由而喜悅雀躍,雖然他的軀殼被長埋在地下,但他並不留心這個,反之,他為了能夠拋卻時間的束縛,回復自由而高興。

  「我的足印回到它們自己」(「透支的足印」)看似古怪的造句,其實內涵深意。暗示往時身不由己的隨波逐流,反不及死了之後,靈魂回復本來面目,合乎詩人的理想,所以他頻頻說「這正好」「這正好」「這真好」。

  商禽的詩展示的二種死亡,是肉體與精神之別,而後者往往是詩人所疼惜,但與前者一樣,都受到摧殘。在商禽詩中,很容易找到這些導致死亡的因素,總括來說,主要是戰爭的煎熬,時間流逝的必然性(即生死在生命歷程中的必然性),還有病、自我摧毀及城市生活的逼迫,都被詩人目為破壞生命靈魂的兇手。

  這些題材,在其他詩人的作品也常採用,其實這與台灣當代政治、社會、文化及經濟背景有著密切的關係2,又加上商禽本身的經歷3,所以他筆下殺人的兇手,不出以上所列的幾個。

  死的問題不單在兇手是誰,更重要的是死的價值意義。若果有價值的話,詩應該表現出激勵的情調;但若果死是無意義的,詩所表現的情調就大不相同了──多會傾向悲憤、哀傷的情調。商禽詩就是表現了後一種的風格。

  譬如「鴿子」中的「雙手」被利用作殺戮,也被殺戮,可以理解作戰爭對人命的破壞,他們不為神聖的理想而戰,因為他們被形容為「無辜」。可想像到他們盲目地被當作工具般受利用,付出生命換來的就只是「無辜」,叫人可憐的評論,就是半點的意義也談不上。

  再看「躍場」,其實這裡反映的是現代生活中,人的價值所受到的賊視。少年司機為自己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而感到傷心,他的內心是不安、悲哀的,那靈魂之被毀又價值何在呢?司機自己也覺得自己的靈魂死得可憐、無意義。

  此外,時間的流逝帶來人生歷程最後的一步、向死,也是商禽詩中死亡的重要因素。對個人生命之渺小感到無奈、兼且對未來與死後抱有不安的態度。在「秋」一詩中:

  韓信化石有隻眼該是睜著的
  祇閉了一隻眼 我還沒有死透
  除非你肯將這穿胸的利器
  拔出
  好狠!這特級高粱一般的匕首

  好陰毒!你這宇宙的刺客
  …………

  宇宙的刺客指的是時間,它年年拿著匕首去刺詩人。提醒詩人在自然的生命流逝中,他一年比一年老去、向死。老是一個介于生與死之間痛苦的階段。去日苦多,面對死亡,但又不能痛快地死去,感受是無奈的,就如一把匕首穿胸、半死的痛苦。既然人就是不死於非命,也會死於自然,到底生命的路向仍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當死只是大自然的一種規律時,就更無價值可言。

  應該注意的是,商禽詩中所提到的死者,除了人外,還有建築物、小鎮等都可能會死的。如「阿蓮」中,阿蓮這個小鎮,本來是個如少女一般美好的小鎮,使詩人十分之欣賞:

  如果是夜,阿蓮
  在你子宮般溫暖黑暗裡
  我可點燃一絲意念
  照亮那唯一的小溪
  漂流在你的柔細的髮中
  ……………
  若是你用赭色的雙鰭打我
  你會遭到擁抱 阿蓮
  你的耳朵要被嚙咬
  …………

詩人就如對一個少女般的疼愛阿蓮,可是這已經是「去年」的事了。現今,阿蓮改變了,詩人說:

  聽見你被驚駭
  被安全島上行道樹投下的影子
  斬段、且被傷心的字眼踐踏
  不再被擁抱,不再被嚙咬……
  (「阿蓮」)

  「斬段」的意象帶給人可怖的感覺,阿蓮這小鎮是被所謂都市化的設備,如極具反諷意味的「安全島」的影子所肢解,以往的美好的風物都盡成回憶了,這小鎮相信是被殺死了。詩人對都市化的破壞是抱指責的態度,阿蓮的都市化只帶給詩人傷心、失望,阿蓮的死,可說是無意義。

  戰爭、時間飛逝之必然、死亡之必然、都市化的生活壓力,都令人想到死的問題。而在商禽的筆下,為這些而死都不值的,但又不可逃避,於是塑造了一個死後美麗的世界。一方面怕死、惡死,另一方面又歌頌死亡,這似乎是矛盾的,但深想一層,會發現這是合理的。就因為死是必然的,所以雖然是怕死、惡死,就更要將死的世界鋪飾得美麗可觀,以平抑心中的不安,另一方面可藉此對比出生之苦痛。「鴿子」的一雙手,「躍場」的青年司機的靈魂,「遙遠的催眠」中思念愛人的征人,「秋」受歲月困擾的軍人,都在現實生活中備受肉體及精神的折磨。於是詩人要求跳出現實,尋求寧謐、美好、自由、永恆的生活,所以寄望在死亡後,這是最迫不得已而又簡便的方法。

  在「透支的足印」中,可看到詩人想像死後的世界。那裡沒有時間的束縛,自由回歸自己,與大自然親密地接觸,也不再需要說話,一切歸於寧謐安靜:
  
  這真好。不再有「時間」。沒有
  說話。陰影是可觸的藻草。這路
  已不復是路。野蒿苣與牛蒡花。
  這已經是屋脊。「在蛇莓子與虎
  耳草之間。」太好了。除開月光
  的重與冷。我收回我的足印。我
  的足印回到它們自己……。」(
  「透支的足印」)

  戰爭、都市化壓力 對時間流逝的恐懼、對靈魂被出賣後的空虛,都不需要憂慮,因為「無質的」軀體在「無時間」的空間流動,是死後的生,命,只有精神不滅,其他一切皆空,這是詩人解脫的方法。

  商禽讚頌死的世界,除了以上所引,在「逢單日的夜歌」中也提到。他採用令人歡愉的詞彙描寫死的美麗:

  請彩繪…………;
  憩息的樹,墳前的樹;
  墓中之樹根,根間之觸髏
  請彩繪撈不著的沉屍之微笑在虹
  上的浮起(「逢單日的夜歌」)

「彩繪」即添上繽紛。死本是一般人心中悲哀之事,但在詩人疲累的心中,卻會感到死是一種「憩息」,所以他賦予死亡彩色,甚至連燦爛悅目如「虹」的快樂色彩,也給了死亡。也難怪詩人形容撈不著的沉屍會微笑,其實這是一種歡迎死亡的態度。將死亡美化,是對現實人生世界的醜惡的最佳反諷,及詩人內心對人世哀傷困惑、心灰感受的最佳反映。

  若果一死能夠什麼也解脫,似乎很理想的,商禽的內心活動並不如此簡單。或更清楚地說明,商禽的內心是繁雜的,原因是在商禽筆下的死亡,並非永恆的,即死亡之中又有變化。就是死後,又會重生,而重生之後,又步向死亡,這是一種規律。若要尋找永恆,則這規律便是商禽心中的永恆。

  在「逢單日的夜歌」中,起首的四段,可發現詩人回歸自然的慾望。

  酒后的老天,請將你睡前的悲憤
  為我洗手
  請將我手在你眩暈之中埋葬
  …………
  請喝我。我已經醞成;你的太陽
  曾環繞我數萬遍
  病過。我已沐過無數死者之目光
      (「逢單日的夜歌」)

  詩人自言已經過生命的哀苦,嘗過如病的日子、見過死者之目光,所以他要全心投入大自然裡,擺脫這些哀苦生命,在大自然裡「埋葬」。這裡暗示死之前的摸索,而始終死是他的歸宿。不過,再往下看,卻有新的轉折:

  十千億兆眼的老天,以你數百萬
  光年之冷漠,請看我所曾禮過的
  公墓:
  陣亡者之墓
  病故者之墓
  處死者之墓……
  而驚呼來自小草的在人工花朵的
  枯萎中之生起
  (「逢單日的夜歌」)

  詩人曾禮過陣亡者、病故者、處死者之墓,其實是重複以上「沐過無數死者之目光」的意思,可是,高潮在于後一句,有關小草的誕生。那死人墓、人工花的枯萎與小草的生起,雖是界線分明的生與死不同意象,但放在一起,強烈的對照給人一種生死交替、二者為一的感覺。這「驚呼」暗示了詩人對這個循環不斷的意象的醒覺。其實這個意念在「透支的足印」中說得更明白。

  詩的開始已點明主角是死了,在死的世界中蹓韃。因為沒有了時間,軀殼的束縛,他感到「這正好」「這真好」,但這個狀態並非永恆的,篇末一個很大轉折,帶來生死關係的一個總結:

  當天河東斜之際,隱隱地覺出時
  間在我無質的軀體中展佈;一個
  初生的嬰兒以他哀哀的啼聲宣告
  ──雞已鳴過。而我自己亦清楚
  地知道──關于那些足印,我已
  經透支了。
  (「透支的足印」)

生命再臨主角的身上,他需要再開始新的人生,這裡將生死的循環說得更明顯。

  不過在「透支的足印」中透露的,還不止於此,詩人除了要指生死的循環外,還暗示生命悲苦本質的不變。即死過之後的生雖是新生命,但一樣是悲苦如昔。「初生嬰兒」是詩人投生的新生命,但「哀哀」二字,預言的竟是一段悲苦的人生,詩人是悲觀的,新生並不能為他帶來雀躍。始終,詩人無法解脫困惑悲苦的現實人生,就是在想像的詩的境界中,最後,還是落入輪迴生死界,再面對生的苦惱。這與佛家的觀念有些相似的地方,生死輪迴就是佛家所相信的。此外,佛家反對個人存在,無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都屬幻境,故此,最理想的存在──涅槃──祇存在於時間之外,換言之,這與「透支的足印」中對解束縛的嚮往是有契合之處。但畢竟,商禽並非一個純粹向佛的詩人,因為
他對生仍有所眷戀,與佛教輕生死、四大皆空、立地成佛的醒悟有出入。

  如「鴿子」中,詩人盼望將鴿子釋放,暗喻將靈魂釋放,不再受環境的控制,這與佛家觀念有不同之處。佛家主張悟,即萬事皆空;詩人卻執迷於「放」與「無能放」的層次。

  這裡又帶出一問題,詩人是否是眷戀生命的呢?若不,他不會「想」著釋放一雙手。在「遙遠的催眠」中,詩人要守著夜,以及夜的景物,目的在看護一個他想念的「你」,可是中段透露「守著戰爭守著死」,說的是一句反話,真意是戰爭與死時刻威脅著詩人,可是詩人仍難禁的「我在夜中守著你」的宣言。雖然生命有危險,但是他是何等真切地希望能夠繼續地陪伴、保護自己的愛侶在世間。愛情的滋潤令詩人留眷這人世間,在「天河的斜度」中再一次被強調:

  無人知我看你曬頭時的茫然,后士,去死是多麼無聊啊……(「天河的斜度」)

  這麼說來,詩人不是對死特別的喜愛,反之,在他得到有意義的生命時,他無意思去死,死變成「無聊」。可是,現實世界是否有意義呢?在上文已討論,結論是詩人眼中的現實世界叫他傷心。他禮過「陣亡者之墓,病故者之墓,處死者之墓」(「逢單日的夜歌」),他省覺到生死的無常,「陰霾,枯萎中的花朵,請回憶舟日之晴朗」(「逢單日的夜歌」),他又曾經歷冷漠如墳墓的都市生活而失望:

  夜星之灼灼的牧者。彼亦曾牧過
  墳墓我牧過城市。彼曾憐憫……
  (「逢單日的夜歌」)

詩人對現實世界是心死了。

  其實不單對自己的生命的悲感,他的懷抱是顧及這人間其他的人,「在失血的天空中,一隻雀鳥也沒有」(「鴿子」),暗示其他的生命都死寂了,他的希望已無所寄託,迫於無奈,反不如一死,來得乾脆,免再受精神與肉體長期的煎熬。

  基於上述的分析,可或多或少地了解到商禽詩中流露著一股悲哀無奈的氣氛之原因,相信與他時常採取死亡、破滅等意象,及其悲觀的人生態度有密切的關係。

註釋:
1.本文撰寫時所能夠參考得到的商禽 詩作只有二十三首,散見於《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張默等編,台北,源成文化圖書供應社,1977年出版)及《六十年詩歌選》(陳紀瀅等編,台北,正中,1973年出版)。因為商禽在1969年出版的詩集久已絕版,而其中不少的詩作未能見到,故本文只基於可見二十三首詩立論,不足之處,容以後有機會把握到更多資料時,再作討論。

2.可參考《中外文學》,一卷2期,劉菲所撰一文〈讀「對於中國現代詩的幾點淺見」後的淺見〉,其中提到:「……顯然的,詩人想逃避模定的現狀,但逃避不了,在逃避不了的情形下,將濃重的感情表現在詩上,企圖透過詩以發洩而減輕心理上的負荷。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多數的現代詩都對時代作了某種程度的批判和嘲弄,毫無疑問的,詩人的敏感和真誠,往往不自覺地在作品中做歷史的見證人,如果我們將中國古典詩作比較研究,我們將會發現時代背景和社會狀況對詩人影響之深。」

3.據《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的資料顯示,商禽於年少時代已開始從軍,輾轉服役流徒西南諸省,後隨軍到台灣,迄至民國五十七年退伍。退伍後曾一度任出版社的編輯,旋又去碼頭作臨時工,不勝勞累,跑單幫不勝虧損。於民國五十八年應邀至美國艾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專案(Internation Writing Program)前曾任文藝月刊編輯,及私人園丁等。年前曾在永和地區賣牛肉麵,但因經營不善而結束。商禽經歷過長時間的軍涯、流浪及起落不定的生活,對他在詩作的選材及個人人生觀方面是有一定的影響的。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