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季紅(二)
析論商禽的「無言的衣裳」
商禽是一個嚴謹的詩人,很難讀到他新的作品。最近喜見他有新作發表,特別是刊登在復刊後《現代詩》第二期上的這首《無言的衣裳》,讀來更是令人難忘。這首詩無論在語言運作上或者在境界上,都具有討論的價值。為方便計,先把原詩抄錄在下面:
無言的衣裳
一九六○年秋,三峽,夜見浣衣女
月色一樣的女子
在水湄
默默地
搥打黑硬的石頭
(無人知曉她的男人飄到度位去了)
萩花一樣的女子
在河邊
無言地
搥打冷白的月光
(無人知曉她的男人流到度位去了)
月色一樣的女子
萩花一樣的女子
在河邊 默默地搥打
無言的衣裳 在水湄
(灰矇矇的遠山總是過後才呼痛)
全詩在形式上主要分為三節(每節後括號內的語句暫不以節計)。每節均由一個完整的句子構成,語法和語意邏輯都很完整;很平白,沒有扭曲和摧折的地方。三節中的主要語法單元,同時也是語意單元。如果把它們分析出來看,便得下面三個簡句:
女子搥打石頭 (第一節)
女子搥打月光 (第二節)
女子搥打衣裳 (第三節)
這三個句子的主詞、動詞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受詞。換句話說,是同一個人的同一個動作而次第由三種不同的事物來承受(石頭、月光、衣裳,它們在語意上各不相同。)但是我們明明知道它們相關連,是一個整體事件--即:那女子搥打的是:月光下石頭上的衣裳。為什麼我們「知道」呢?是由於語意邏輯。但是回頭去看原詩,我們立刻又覺得它們雖相關連,卻各有言外之意。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呢?是由於語言的深層機能。用同樣的方法去考察三個簡句中的「女子搥打」並與原詩各節中的「……女子……搥打」相比較,也可以得到相同的啟示。
由此我們知道,詩中的語詞都是經過特意選擇和結合了的。所有語詞的選擇與結合不僅是為了滿足表層語法與語意上的需要,更是為了滿足深層機能上的需要--使讀者產生聯想,使意象呈現,使整首詩的意境呈現。結合,當然不僅指語詞和語句,亦指句與句、節與節,以及通篇的語言結合環境。
現在,就循著這個點來考察這首詩的語言機能。
第一節中:「月色一樣的女子/在水湄/默默地/搥打黑硬的石頭」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幅時空之景--月夜、河邊、一個女子在石頭上搥洗衣裳(詩題暗示這點)。但這祇是表層語意。整節詩的語言及其給合環境,都激發我們的聯想到表層語意範疇之外另一個領域裡去。
(一)月色和女子兩個語詞相結合,使我們聯想到那女子的淒美、蒼白、薄弱、冷涼,甚至溫婉、嫻靜等等。
(二)黑硬和石頭結合,使我們聯想到頑強、暴虐、困厄、噩運等等。在和首行「月色一樣的女子」對比下,柔弱與強硬、溫馴與頑劣、無助與災困,甚至美與醜、善與惡的對立便立刻鮮明起來。
(三)動詞「搥打」將(一)和(二)兩個對立體連貫一起,使聯想充份地照應起來,因而也使我們在「搥打」之表層語意外,聯想到抗爭、抵禦、盡力發洩不平等等。
(四)接下來括號內那句「無人知曉她的男人飄到度位去了」(註:「度位」為閩南語,意為何處、何方),暗示了她所在世界的孤獨與無助,也暗示了當時時空的寂寥;同時也使我們聯想到她的心境--不僅孤寂與無助,還夾雜著思念、幽怨、憤懣等等。這一複雜的感受,與句中「在水湄/默默地/搥打……」相互照應感染下,使整節詩的意象統一起來,也濃郁而澄明起來。
上述語詞(句)因結合、對比而生聯想、相互照應感染等,都有賴語言結合環境之整體機能。
第二節:「萩花一樣的女子/在河邊/無言地/搥打冷白的月光」,表面看,它與上節詩句在語意上類似,是上節的疊句,但在深層機能上卻各有不同。
(一)「萩花」在這裡雖有第一節中「月色」所呈現的意象成分,但還提供別的聯想,如:野生、智暫、飄搖等。
(二)「搥打冷白的月光」則生無情、冷漠、不為所動、莫奈之何的聯想。更重要的,整句連在一起讀,立刻覺得那女子變成了萩花,--這樣一朵萩花,在野外的河邊,無人理睬,無可奈何地動著冷冷的月光;她想向月光詰問什麼?卻又有所悟地不再詰問了。
本節與第一節對比來看,第一節是人(女子)對事物(黑硬的石頭)的抗爭,第二節是人對時間(月光)的抗爭;前者頑強,後者冷漠;前者尚有可抗爭,後者則無可抗爭,更加深了生之悲痛。因此前者是「默默地搥打」,後者則是「無言地搥打」了。
接下來,括號內那句「無人知曉她的男人流到度位去了」,它和第一節後句的差別雖然祇是一個「流」字(第一節後那句用的是一個「飄」字),但這個「流」字不但照應到本節中有關時間的聯想,而且和前節那句聯立起來,遂生「飄(漂)流」的意象--她的男人不是去治蕩去了,而是被什麼外來的力量所逼而流落他鄉了,甚至是流「逝」了。因此不能說這節是第一節的重疊句,其中「河邊」、「無言」、「流」等語詞,也不能說是前節詩句中相關語詞的同義字(詞),它帶給我們的聯想不祇是加重,而是更深、更廣。
第三節,「月色一樣冷的女子/萩花一樣白的女子/在河邊默默地搥打/無言的衣裳在水湄」和最後括號內那句:「灰矇矇的遠山總是過後才呼痛」,其中的「冷」和「白」,已不僅是外界事物的冷涼與蒼白,然而又豈僅是那女子肌膚表面感覺的冷和顏色的白?應該是她內心的冷與白吧?然後,「無言的衣裳在水湄」讓我們首先聯想到的,是她那飄流(或埋骨)他鄉的男人,任她怎樣搥打(思念)也不發一言的男人。
但是我們的聯想並不就此止住。就「無言的衣裳在水湄」的結合環境來看,「在水湄」可以視作是動詞(搥打)的副詞,但也可以視作是「衣裳」的述詞。整句中既已有「在河邊」同樣的副詞在先,所以在讀到本句時我們會不自覺地把它當作是「衣裳」的述詞,因而就有不同的語意,也使我們對「衣裳」產生另一層聯想--聯想到日日操持的工作,聯想到生活,聯想到像流水一樣的生命。由此再進一層,還聯想到人的命運--她的、你的、我的、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這一層層的聯想也和詩題相照應,由全詩的整體語言機能所帶動。詩之所以濃郁豐富,其理由在此。
另外,我們還可以看到人在這樣的處境中心靈的演變與成熟過程--由抗爭到無奈,由無奈到定悟,也就是詩中由「默默地搥打黑硬的石頭」到「無言地搥打冷白的月光」,這而到「默默地打無言的衣裳在水湄」;至此,已沒有幻想,已落實到生活上。生活,是生命本體可見的形式,對生命本體來說,這一可見形式的諸樣相--貧富、卑尊、散聚、悲喜,都無甚意義。不過,當人在某一生活現場中時,或得意陶醉,或憤懣不平,很難體會到這些;往往祇在時過境遷之後,方才有所瞭悟。--「灰矇矇的遠山總是過後才呼痛」,這是自諷,也是諷人。我想,到這裡也給出了這首詩的意境。
現在,我們來考一下這首詩的節奏。
節是自然的律動。大自然的每一項活動,都帶著合於其活動性斤的節奏或韻律。因此,我的基本信念是:詩的節夭或韻律,也應該由表現了該詩內在情愫的整體語言來自然呈現。換句話說,詩的節奏是內在的,如果詩中的語言確切而完整地表現了內心的情感與經驗力也必然同時確切而完整地傳達了那種節奏或韻律。倘若祇信賴平仄、韻腳、句長才能產生節奏或韻律,那麼,音樂怎麼辦?舞蹈怎麼辦?造型藝術怎麼辦?商禽這首詩最能證明這點。全詩從頭到尾都不押顥,但卻流動著自然的節奏。辛鬱說:「這首詩可以唱。」是的,可以唱!因為它內在的節奏如歌,這內在的節奏正是上文所論內心的情愫與感悟的律動;表現了這一詩質的語言,也就表現了它的律動。如果更具體一點,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節奏是諸意象在語言深層機能中的流動;如此,我們就可以對一首詩的節奏略加指陳。
在這首詩中,月色--水湄--默默--黑硬--石頭;萩花--河邊--無言--冷白--月光;月色--萩花--冷白--衣裳;它們既是重要的意象成分,也是重要的節奏成分。它們在整首詩(語言機能)中相偕流動、交融、生長、變貌,但又各自保持其原有品性;有一連串活動既是整體意象(意境)的成長,也是全詩節奏的律動。就如流水一樣,流動既是水性,又是韻律。
此外,每節之後括號的較長的句子在節奏上像是拉長的低音--漸拉,漸長,漸低,漸黯,而至無聲。為什麼我們有這樣的感覺呢?仍舊因為它們內在的情愫;它們是作者潛在的自我插口進來低聲的喟嘆(是一種旁白),不同於各節的語言是景物的自然湧現,幾乎無我在其中。
以上,我們主要地是從語言選擇與結合的觀點討論這首詩。我們談到了表層語意和深層機能;談到了意象生成和整個照應;談到了節奏和自然律動;我們雖不曾特別就詩中的表現技巧予以個別說明,但卻涵蓋了它們。事實上所有有關表現技巧的問題,不外是語言運作的問題,亦即語言的選擇和結合的問題。在討論中,我們雖不得不用分析的方法,但我們的用意卻是在求獲得整體的把握和完整的欣賞。欣賞什麼呢?當然是詩人所要傳達給我們的美感經驗,因此文內我們也談到了這首詩的美感和意境。
現在,我們不妨以讀後的感受和商禽在詩的「後記」中所述他斤要傳達的體驗和成詩過程作一比較。
詩的「後記」中說:「一九六○年秋,……遊三峽,宿背街臨河旅館,……喝米酒如飲高梁,醉而臥。夜有擣衣聲驚夢,推蓬窗視之,月色、萩花、水光,澄明一片,天地寂然,唯一女子浣衣溪邊,磕磕砧聲迴響於山際,不勝淒其。因憶兒時偕諸姑嫂濯衣河上之歡,水花笑語竟如昨日,不禁戚然。」--這其中有景、有情、有感,這一時的所見、所感,復與生命中已往的經驗相融合,而成為深切的情感,成為一有完整結構的經驗。這樣的經驗因與生命深處某些成分相結合,就是感悟了。不像有些詩,讀來令人覺得祇是一些情緒。作者在「後記」中接著說他「獨酌尋句未得,狐輾轉以終夜。後又(與友)……醉此小樓……亦未得句。廿年後,詩雖成,故友已星散……。」
商禽對他所要表現的,表現到了嗎?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縱令不是每位讀者都喜歡,縱令不是每位讀者都有相同的感受。每個人的經驗和思想不同,欣賞的角度和層次也就不同;美學觀點不同,也會對本詩的表現方式提出不同的意見。
最後,商禽花廿年的時間「尋句」,固然說明了他的謹慎和語言選擇與結合的不易,也說明了美感經驗在心中涵育時間的漫長,這是值得一些匆忙的詩人,易於自滿的詩人深思的!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