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林怡翠(二)
〈夏日山居〉
1
翻身
喀啦作響的是床鋪衰老的骨骼
還是沿著山路脫落的夢垢?
一窗夏夜的蛙鳴
塞鼓了口袋
我卻掏不出一點
買你廉價的體香
和城市苔蘚般的街燈
我側身讓黑暗走過
卻不自覺瞇眼躺成影子
在眾人噓息的耳語中
掩滅最後一盆焚燒蚊蟲屍體的火
夏日,從此遠走。
2
月光踏陷了一張屋瓦
掌燈的手
只剩半截燒焦的宿命
3
何處飛來一張霧
和漫不經心的山痕
滿地的雨窪
原是我的瞳孔
敲打雪白的齒成午後的雷聲
我們將不再咀嚼羶腥的詩目。
流水帶走所有的落花
每個人都找不到
自己的心
4
拔河
一出力便拉回整個池塘
荷花蜷曲的臉孔
歲月纏綁成粗糙的繩索
磨破我青春的皮膚
5
整個天空都是淚眼問花時
那個茫然哀傷的表情
夕陽已破碎成螢火蟲
亮起遠方的河口
前去探循你
那一束束未眠的酒館裡
結集的煙火
6
親愛的
我怎麼看不清楚掛在樹梢的
是風箏
還是夏日舊衫
一小段蓬鬆的線頭
〈女魂七月〉
月河,被我抓起來繫住
風老是進來就迷路的長髮
我梳理自己如同梳理漸漸弱去的雨絲
你仍是仰望日光的屋簷
此時,冥紙已燃燒成溼熱的
七月
女鬼們結隊進城去挑選男人的姓氏
好坐入神主牌那張熱門的冷板凳
我卻貧窮如一縷爐煙,就連
日夜跟隨的身影,與種種昨日也沒有
白幡如同春暮的楊柳,偶然也是
雲朵剝落下年老角質的碎屑
我推卻了生前那個彩色的空曠,卻走入
另一個黑白的空曠
除了一座小小的山巒,如哺乳時的乳頭
無邪的勃起
於是母親餵食初生,墳塋餵食死亡
水燈追逐著倒影,和孤魂們雜亂發出一句句
濕冷的道別
而我追逐為你插上以後又掉落的簪花
在菩提樹下打坐與
七情六慾連連打隔的回聲
歷史總是流失前朝,我流失你
死亡卻流失於來世
來世,請讓我投生成最堅硬的馬蹄
君臨你柔軟的草皮最無知的
護衛
或者以跳蚤最甜美的腳步復仇你
直至,天地在一夕間崩毀
你是我最恆長的
泡影。
─《乾坤詩刊》二○○一年一月─
〈託夢〉
二姐和我的心情非常悲烈,心裡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們每天都洗髮淨身,坐在家裡等待,有與士兵們一決生死的準備。甚至我們希望自己被抓,被抓進大牢裡,或許還有見到爸爸的機會。
──阮美姝著《幽暗角落的泣聲》引自二二八受難者
陳炘之女陳雙適
〈一片如月亮般安靜的夢掛在樹梢上,女兒們看見透著薄光的多桑,站在院落中央。〉
親愛的多桑,進來吧!
那天你走了以後,影子還一直擱在木階上
一列春雨走過屋簷,如同一列
踩亂了寂靜的士兵。從此,
我們靜坐著,和檀香爐裡的煙絲一起出竅
並拋出黑得不大均勻的夜色之外。
月娘淡漠地撲上舊款式的妝
雲是幾攤失血的額
村外是一具又一具還裹著暮色的骨骸
我們開始放火
焚燒清香的身軀成兩隻雪白的獠牙
釘向那極權而又善於偽笑的臉皮
在我們坐陷這片被全身麻醉的家鄉之後
在淙淙的泉聲中看見,看見你起立的靈魂
〈多桑搖晃那朵霧的頭顱,裡面有幾道矮窄的黑巷,星光悄然淡成幾根白髮。〉
我不知道是誰,把槍口對著我的背脊
一槍轟出一個燙手的烈日
和一條叛亂的罪孤單地在風中搖擺
午後的驟雨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帶走我
我在濕得發皺的天空中飛著
左邊過去是舊日的水塘,再過去是伸手抓風的柳
右手邊則是五歲時放牧的那頭水牛又噴了一身泥巴
魂魄就是飛不到家
黃昏倒是靠近了一尺
一隻海鷗,傲慢地遮去我半張視線
我想去一個你們仍是嬰兒的地方
那時媽祖廟裡應了個上上籤
〈女兒們仍然沒有哭泣,卻從眼裡瞪出一聲冬雷。〉
囡仔,妳們已端坐出滿地衍生的青苔
那些貼著潮路行走的腹多麼像我啊!
不要再等待我了,正如不必再等待冷去的夕陽
熱起來
別去喚誰英雄
歷史不過是幾行細碎的字,而鮮花和淚屬於短暫。
只給我最後的親吻,吻我潮濕的髮、枯萎的肉身
和一枚圓圓小小的彈孔。
親愛的囡仔,讓我入睡吧!我從未如此疲倦。
〈天空在海上黑了〉
1
她還埋在故鄉的白梅樹外
鷺鷥每天都從她唇上撿回一段山歌
她的影子,垂掛在船桅上
我不斷地砍伐著,月亮
卻逐漸缺了。
2
浪正大的時候
我的鬍子就白了
風沙從身後捲過幾家房舍
唯一沒有斷裂的是阿母的炊煙
直到將我們奉養的神祈,從飢餓中
驚醒。
3
酒瓶,如我們的空虛的腹
女人的軀體是床單上的污漬
有人入睡,又搔著癢醒來。
而我的她,緩緩下降一如破敗的旗幟
揮落一場落日與晨光的接喋,
此起彼落的嘔吐聲,冒成一個一個
幻動的小島
4
運了整船的星光
卻秤不出一點重量。
家鄉已經不遠了
是誰劃出光明和黑暗的界線?
我和新婚的妻擁抱成一張夏日的涼蓆
在童年時就已毀敗的院子裡淺眠
長夢如昨。
而那一株白梅的花,終於還是
開在我們的髮上。海的浪潮之上。
〈沒有影子的女牆〉
在這間閣樓裡,最瘦的是
蚊子,然後是我
捧著細窗的女牆沒有影子
因為她本身就是黑暗
想你正看著燕子把翅膀展成雨刷
刮亮三月的天空
那時我還太小,小得看不見
你的愛情是一毯會起毛球的夜晚
必須用手輕輕搓洗
我是星星,也只是肥皂泡沫
那隻貓回頭看我
啣走一隻才剛出生就只有骨骸的
魚臉的情欲
連一點點腥臭都黏在牠的腳底帶走了
而我卻無法試探牠
隔街寡婦的貞操是否和我一樣
顏色淺如在暗處探頭探腦的春蕨?
畢竟,女牆居然沒有影子
有時我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坐在北邊還是南邊
或者,橫躺成我的兩道眼皮
老是把我的視線關閉起來
〈仕女圖〉
落日砸碎在對面的屋頂上
有些光掉到背面去而無法拾撿
黑暗便開始一絲絲地紡進我的房間裡
不要去拉扯任何的線頭,拉散了
我會連黑暗都沒有....
我不是死掉,只是有些顏色逐漸淡掉
在你高喊女人閉嘴的夜裡
被禁足成牆上那幅仕女圖
你不再為我餵食容易上火的甜言蜜語
我也抓不住床前的竹簾好不容易
撈起的幾條星光。
於是,我流失的不只是一部午夜場的成人電影或是
被天空拋擲出的幾隻灰鴿子,落入「家」的籃框
我開始垂掛黑,而梳理白
筆觸顫抖的地方,是偶爾想起了愛情。
在宣紙的邊緣,昨日的破裂追上
今日的破裂
你企圖為我裝上新的畫軸
有一些過長的悲傷卻老是
捲不起來
〈被月光抓傷的背〉
寫給帶著「慰安婦」傷痛活著的台灣阿嬤。
1
天已被焚化,灰燼是無處攀爬的
螻蟻,我們駝伏著沉重過自己數倍的命運
那時流蘇花還飄飛滿天
怎麼會就下了一場大火?
食物都吃完了
戰爭獨自燻烤著美味的城鎮
一個嗝,噴翻無數條人命
我的阿爸,阿母你們飛去哪裡?
男人找個左邊的肘骨和右邊的踝
女人找的卻是,船向南洋時
沒入遠菸的十六歲
那時幸與不幸,距離是一個炮火乍響的
七月。七月
神和鬼都頓時愛哭起來。
是誰弄濕了一雙再沒有乾過的眼睛?
反正青春也好老去也好
路,總是朝著死亡那一邊傾斜
2
海上的船是一盞七月的水燈
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有孤魂知道
是比日出還前面一點的
黑夜
3
一顆子彈穿過我的下體
竟像一片枯葉輕輕地飛過庭院
我已忘卻的疼痛如一排一排的落花
不知黏在哪一雙軍靴跟底,一步
踩爛一個少女的春天
今天做愛,明天埋葬的日本男人
在我張開大腿時哭了,我沒有憂傷
身邊躺著今天第二十七號客人
蝨子跳上那具被月光抓傷的背。
4
夢哩,愛人吻向我舔著男人腳趾的舌尖
他吐了。吐掉我稀爛的貞操和
一句一句造假的哼息
而微開的窗僅是吐了幾顆星星
5
然後,我回來了。帶著一張枯黃的年華回來
家鄉變了,到處是打結的舌頭
每顆粗糙的味蕾上都有盞老舊的懸燈
我們被搖晃著,發出「忘了!忘了!」的聲音
說不出滋味的,是滿身被跺陷的傷
老是同時這麼疼著。
我急忙擦去四處流竄的指紋
從巷口擦到街末,擦到遇見愛人隨即閃避的眼神
「請大聲的羞辱我吧!」
用頭顱作甕,醃著鹹過一次又一次潮退的白髮
留下最後一根有黑的睫毛,刺殺
柔軟的處女膜上那個酣睡的男人
我在眾人細窄的眼尾裡跪著
「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媽祖、王爺、三太子,
請賜給我一個坦然的死亡。」
藉著神的名義殺戮天使的人
關起門來,鞭打和強暴自己的妻子
而我卻在黑闇的深淵裡,墮落成
一朵百合,雖然不曾有人見過我的清白。
6
我走了,一路從村子口跌向夕陽
再沒有人作錯什麼,錯得只是
啣走山的弧線的鷺鷥,使我想起了家。
而被月光抓傷的背,始終沒有
痊癒。
〈廣場散步〉
一隻久病的蝶
在情侶們甜蜜的腳跟下
淡色的死去
廣場的燈正好照入連鎖咖啡館的大片窗戶
你匆匆地跨足進來
青春的螢幕雜訊不斷,索性
拋下眼角的餘光走了
除了,頭上那迂迴不止的禿
如一頂呢絨帽在大熱天裡仍附著著你
你想起少年的時候
也曾及肩的亂髮和圍滿廣場四周白底黑字的布條
抗議馬路同臉上的坑洞多如他媽的
連天使也不敢探望的明日的深淵
那時你也完成過一次高尚的做愛
披頭四的鼓聲像鐵釘一樣深深敲進你的皮膚
一用力,就折歪了
出門前,兒子笑你被虛無吹漲了肚皮
才會在公司主管面前,老是輕飄飄地抖如一只
脫水的瓜
而剩下的日子,是不是比妻的更年期還來得長?
右腳踩上那隻脆了的蝴蝶時
你剛巧體會了生命,原是蒼白的
洋芋碎片
太鹹,而且熱量太高....
〈與世紀末相遇〉
一 在來生前相遇
在眉清目秀的山水中
遇見妳
掀去廉價的脂粉
如同一陣風,吹散昨日
焚過的香末。
祝禱的詞語很亂
各種神明都來了
(耶和華手中牽著哪咋三太子來了?)
經典傾斜以後
滑下一堆字跡
竟是成仙成佛前最後的叫喊與淚。
二 在天亮前相遇
慾念踢踏前來
輕輕吁出一片重如千古的霧
城市都消失了
而繁燈還在。
有人大叫
飛掠過街口的是這世紀最後的鱗片
閃著流星的光
人們的願望多如海的泡沫。
在不可垂釣的黑暗中
漫漫的水聲從誰的臉上摔落?
我抓起滿手的時光
買回一本航行虛無的日記
比罹難者姓名更不引人注意的
曙天,停在半空之中。
三 在離去前相遇
記憶已向左右退去
暴漲的河
從此有了兩岸。
漂流的落花上寫滿
屢屢俯身的夕陽
妳杯中的茶垢
是堆積了一百年的烽火,爭吵與炫燿。
誰吞得下
抱著整個時代落水時
龐然的漣漪?
而十八歲就懂的事
已是虛發的箭
在我曾護祐的城邦裡
昆蟲咬去半張旗幟
那時的心情陌生了起來
剩下一首沒寫完的詩
雷聲押好最末一個韻腳。
〈追想平安〉
1
循著安平的潮退
水鳥將戰前最後的歌聲
啣入老人驚醒的夢中
滴雨的屋簷
我們站在歷史的頁外
刀槍碰撞的聲音清清楚楚。
2
砲口對著城市
那模糊的前世,曾是海洋
投胎前,聽見女子嚶嚶的哭泣。
手牽著手的榕樹
三百年只守住了一面牆
磚裂上浮現無數的額痕
頹倒與不頹倒的
共值四十元的門票。
而老人皺摺的手掌
是唯一的古蹟。
3
一尾鯤身瘦弱的影子
從街末站起
踏過幾部進口車
刺目的眼光。
盤坐著瞌睡的廟宇
和人潮間距離著一張木門
大花貓跳過兩句相互呼應的鼾聲。
觀光客把整個城鎮抓起來甩動
叮叮咚咚,掉出一堆著名的小吃招牌
老人心想:
光明的時代老是站得太遠
死亡又近的不得了。
─《台灣詩學季刊》二○○○年三月,新世代詩人大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