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聯播

【現代詩學】林怡翠(四)

 

 

 

〈九份五記〉

1
在手掌上畫一條小巷
黃包車上的女子
嗅著一朵脂粉香味的黃昏
兩旁的牆
斑駁成滿地的足印
所有的影子都等著對月亮歌唱

2
合掌
捏碎了這城市的繁華
用二十塊買一瓶彈珠汽水
生吞下去的童年
因為一個嗝
才想起一個耳光
是阿母還是歲月打散了一地
贏來的彈珠

3
逐漸死去的山
眉間仍有一道傷口
我的吶喊
回音以礦災時淒厲的驚叫
苔草讀著無數人的墓碑
一輛煤車從額頭推過

4
踩過滿地的爆竹屑
在大雨後
老人,與風
爭奪一句引人落淚的鎖吶

這城鎮
正孵出一些新的招牌

─《八十四年年度詩選》─

 

 

〈沉默〉

我們同站在鐵軌的一個
你期待著霧,而我仰望著山
影子擠在一顆碎石之上。
另一側,則朝向一個沒有回程的冰涼年代
不知給誰的,寫著舊詩句的離別
在晨雨中溼透了。捨得說出
回憶都不要了以前,請先摘下倉皇藏躲的山茶花
如眾女子翩然的裙衣。
遠方是一卷漶漫的山水,你我的呵息卻是錯畫的一筆
霧,本不該在這個時候散去。
而誰將清醒這一場沉默?
我在等你開口,就算只是一句「天冷」,
便為你而活,活在寒夜的燈芯中
焚燒自己的毛髮、衣飾與乾爽無潮的
愛情。
用拋落時間的肉身擁抱你,還好
在永遠老去之前
便學會了相互取暖的秘訣

─《勁報副刊》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週休二日〉

我把星期天折得很小,裝進記憶的暗袋
陽台的盆栽開出兩朵漂亮的蕾絲窗簾
偶爾有貓的鬍子,觸癢了
咖啡的癮頭和樓上情侶的慾火

週六上午練習用側影素描你
對齊昨日已然滅去的街光
公車沒有按時間來
你的右手舉著不放,時間
遂從腋下摩擦過去
你的影子,還是長過該有的比例

除了週休二日
否則我喜歡刻意遺忘這張愛情的卡單
太多的遲到早退

─《乾坤詩刊》二○○一年夏季號─

 

 

品評作家

◇文選自孫梓評〈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推薦序〉

讀著怡翠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手上像是握有許多「相遇」的碎片,一片一片可以拼成一座欲望的異色酒館。偶爾怡翠的句子仍像詩,但情節鋪陳銳利且直接多變,對話語言活潑幽默生動,每一個故事可以視之獨立的短篇,暗中,卻還有一條細細的絲線,串起,成為一個長篇。

那隱密又幽微的線,是什麼?

是城市裡冷漠的短暫擦身,或是床上的一夜纏綿?故事裡的他與她,在這些傷心的相遇中,各自攜帶自己的身世,既親密又疏離,在重覆的名字裡想握住愛慾,但愛慾之潮又豈可耽留於掌心?

 

◇文選自黃天賜(2003):〈讓我們挪出更多的夜,繼續聆聽〉,《開房間》推薦序。

維吉妮亞‧伍爾夫以《自己的房間》思考女人的獨立和空間的關係,怡翠則以《開房間》讓「母親」的符號性從穩定趨向昧曖。《開房間》不是一種新聞社會版的仿擬,而是怡翠以小說對於女人與母親之間的關係進行的深刻的思索。怡翠擅用曖昧與歧義的話語來進行小說創作,那是她深具魅力的女性詩學。在她娓娓道來的動聽故事中,多層次的指涉豐富了讀者的想像,太值得讓我們挪出更多的夜,繼續聆聽。

 

 

關於詩的嘴巴…

林怡翠 / 馮玉婷

▲如果一朵花可以寫成一首詩,那是因為花開以後,還要花謝。

林怡翠

  輾轉好幾手才牝人買到蔣勳由東華出版的詩畫集「來日方長」,對這本精緻的小冊,我習慣用一盞星的亮度來思量忖度。

  橫誇書畫、散文、小說,評論及詩壇各界的蔣勳一直有著他自己不受左右的體裁和風格。他的散文嗜美溫秀、小說犀利、肢解和析離,詩作裡卻陳舖了許多死亡的腐味、生命的流亡放逐,還有輪迴的救贖。

  「所謂繁華/只是前生/忘不掉的/一次花季」

  這是沮喪而不可期待理想的時代,死亡不是逃脫慈悲的眷戀之苦,而是要將之延拓成大河,貫流世代。

  光,死在蠟燭被火柴點燃的那一刻;人,死在被賜予生之使命的同時,而悲喜只是生生死死中相結的緣分,愛的祈願與祝福。

  「來日方長」裡的毀滅多於生機,耽溺多於成功,暴動多於平和,那是因為蔣勳對城市誠實,對生死交替仍充滿自信,他用詩句告訴我們,希望的不僅是明天的日出,更有來世的朝陽。

馮玉婷

  你問我:詩是什麼?你要我怎樣和你說呢?文字精鍊?善用意象?比喻靈活?這就是詩嗎?何嘗見過風雨分左右、歲月斤兩秤,我如何能用文字言語字字句句向你說明?「那麼,你寫過詩嗎?」你又問。的是,我是曾用幾何的線條堆砌過我的情感─如果這種過程,就是你所謂的「寫詩」。

  每一個個體有每一個個體的辛酸甘苦,環境遭遇的不同造就思想取向的不同。我用我的方式寫詩讀詩。當然也有聲音主張詩可以教可以學!但是在許多時候,我只想自在的吟詠自在的現樂。我該如何向你說詩?這包含巨大的痛苦和快樂的詩?也許,你該自己去問詩!你,究竟是什麼?

文章出處:
植物園-01期_創刊號_1994‧12月號

 

 

遺忘一個異鄉人的存在──讀張錯的《檳榔花》

林怡翠/台大

  這城市正逐漸喪失坦白心志的勇氣。

  讀張錯的詩集《檳榔花》卻如同玩賞一把寶劍,不免要折服於它閃爍誓言的堅定。出鞘,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劃鮮血供養夢土中的鄉愁。

  肯定一座島嶼為家,並孤獨忍受著周遭海浪的猜疑和動搖:「孤單的我/當當希望你也如此/並且已經在思索和實踐/以漫長的寂寞去證明一種愛/而得不不到全世界的憐憫與同情──(多年在海外的我/又是多麼艱苦堅持著台灣的名份。)」──(初識高雄)

  因為多年奔波於風霜中的胸懷,才收容得下任何的聚散歌哭和寂寞荒蕪吧!

  安靜中,詩人也習於愛惜安靜的活力:

  「我最暱愛的黃昏之花/自從梅雨開始直到過梅/猶似一種愛情在靜悄中復活/夕顏以羞赧的風姿/並且更以弱不禁風的低態/佔領了整個荒蕪的後院/一抹抹憐人的瘦紫/惹人疼愛/我開始聽到第一朵夕顏的呵欠/第二朵的伸腰/第三朵的張眼/還有,第四朵的轉身/我恍惚悄然進入花的國度/環顧一身的赭紅與青紫/並且甘願共生死,共居息/共享貧賤榮華於晨昏。」──(夢幻端午)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這種一廂情願的眷戀,是不是詩人的天性?如同他如何認真學習的成為真正的臺灣人。

  說是要羞愧的,看成長於美國、港澳的張錯,竟能將鹿港、嘉義、高雄……諸地方用文字調配得濃淡得宜:

  「然後我佇立意樓下面良久/仰視月窗和窗旁的楊桃/不肯接納友人列舉的真相/而堅信曾有過如此的生死誓約/以及一段漫長的等待/因為這是鹿港/當年一切的繁華與癡心──均以輝煌開始/而結局皆不堪緬懷。」──(鹿港印象)

  「嘉南平原水果遠近馳名/買兩斤小核厚肉新種荔枝/再加一個醉人香水鳳梨/攜回臺北/陪伴單身漢一些飢渴/讓他長相憶取中南部的甜蜜。」──嘉義札記)

  「從春天開始到仲夏/我努力去認識及與你相處/在每一個孤獨的夜晚/默誦並撫觸你身體的每一部份──從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到光復敦南復興建國/如今,我依然深情無悔/從四維五福六合七賢/到中山中華自強成功。」──(初識高雄)

  檳榔花朵朵連珠,詩人細心灌溉,卻捨棄芬芳,嗅了一回根部的土壤──這土地上充滿腥味和甜味的歷史。因此,《檳榔花》中,我們看不到城市中流行的華麗,和破碎的肢體,眼睛、鼻子、耳朵滿天飛的現象,但是張錯要領我們去眷顧我們成長的地方,這些對我們來說一知半解卻又熟透了的山水和故事。

  張錯是個既堅定又溫柔的詩人,他的心中在等待一顆包容而札實的種籽,要他落地生根。至於那些叫囂和嘲諷則註定從張錯的詩集中流亡。

  清澈,就是夢想。毋需飛翔,卻是極度的深遠和遼闊,如果願意,請你遺忘一個異鄉人的存在,並與之分享走訪這樣的山水。

文章出處:
植物園-04期_ 1995‧11月號

 

 

收集寂寞的人,他的影子叫作詩

林怡翠/台大

  每一片葉子都有它面對陽光的姿勢,當然,光芒刺眼時,有些也會背過身去。

  突然間,不想再去解釋什麼是「詩」,而什麼又是「植物園」了,特別是製作完第二期的詩刊以後。

  請別再追問我,關於詩裡的風花雪月、國愁家恨。

  挑動著自己那具叫作詩的影子,我的頑皮裡收藏著拾取數年的寂寞,當你翻閱,即等待被釋放,或者更加小心地寶貝著。

  詩,大概只是生活的塵埃餘燼吧!依靠著歲月,它便沾黏在你的袖口上,在極度寂寞時,引入注目。身為一株植物,我們只好不斷地伸展枝葉去盛接發酸的雨水,和略帶霉味的塵埃,一直到觸及天空,捕捉一朵屬於自己的雲。如此,我們可以溫柔,卻不得不固執;可以沈默,卻不得不流淚;可以為愛屈膝,卻不得不為美激辯;可以流浪,卻不得不終日攜帶風雨和悲喜。

  因為燃燒,因為冷卻,因為寂寞。

  現在,不管你是否明白了這些影子的心跳,也不管你的寂寞遲到了沒有,請你,和我們一起選擇一種姿勢,朝窗口,閉上雙眼,用暝想來窺視遠方的山上,一群喧嘩的植物。

文章出處:
植物園-02期_1995‧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