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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奚密(二)

 

冷酷的想像──芒克詩探析

  芒克(一九五一年生)的名字通常和七十年代末期以降廣受重視的大陸地下文學判物《今天》連在一起。和許多文藝同儕一樣,芒克的寫作生涯可追溯到六十年代晚期。他從一九六八年開始寫詩,與他差不多同時的有(較早的)食指(本名郭路生,後得精神病)、岳重(筆名根子,已久不寫詩)、和摯友多多(一九五一年生,現旅居英國)。一九六年年初他們到河北白洋淀「插隊」,與北島成為好友,以後又結識了江河、楊煉,方含等,構成日後《今天》詩群的核心。一九七二年夏到一九七三年夏之間,一群包括芒克和多多的北京青
年常聚在一起發表個人的詩作或畫作,大家相互討論批評,儼然形成一小規模的文藝沙龍。1.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他們出版了第一期的《今天》,到一九八○年十二月在官方無情鎮壓人權運動的淫威波及下,被迫停刊,這段期間共出了九期,加上三期的《文學資料》。芒克發表在《今天》上的詩作近廿首,並曾出版個人詩集《心事》(一九八六年再版)。他的主要作品亦結集在老木編選的《新詩潮詩集》上冊。一九八八年徐敬亞、孟浪等人編的《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一九八六一一九八八》選了幾首他較近的作品。毫無疑問地,芒克與過去十年左右大陸詩壇的新活力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分析他的他的詩當可幫助我們了解此文學現象之山端。

  《今天》詩群的主要貢獻之一是他們一反政治掛帥的外在控制,極力主張藝術自由與文學獨立。這個文學主張表現在詩的內容和形式上多方面的摸索和努力。當他的詩友(如北島、舒婷等)還在用大陸傳統式的押韻(尤其是四行一段,A─B─C─B的韻腳)與詩行
(普遍是五或七或九個字一行),他卻摒棄了這些老套,嘗試新的形式。例品他曾致力寫組詩(如〈天空〉、〈秋天〉、〈心事〉等),每組詩中的小詩或有自己的題目或者無題。他嘗試過極精短的形式,有時一首詩只有一行,如〈十月的獻詩〉組詩裡的〈酒〉:「那是座寂寞的小墳。」此詩成於一九七四年,和北島膾炙人口的〈生活〉:「綱」(出自〈太陽城札記〉組詩)同時。有時芒克又試用連鎖式、冗長的句子。如〈街〉全詩卅行,每行廿至廿二個字不等,且沒有任何標點或段落,暗示著詩中說話者漫步街頭所感受的混亂與不快。大致說來,芒克的詩以自由體為主,並不刻意使用某種形式,但它們的表現度相當寬廣,讀起來不覺單調。

  芒克在意象上的表現比他詩的形式要突出。他的詩最大的是他意象的創新、強烈和爆炸性的張力。達到這些效果最常用的技巧是「生動化」(animation)和「擬人化」。自然在他的詩裡佔著極重要的地位。然而,在這裡自然既不是襯托人類行動的背景也不僅祇是
形容描寫的對象,自然被賦予活生生或擬人的形象。例如在〈雪地上的夜〉裡,夜被比喻為一黑色的吠犬。這個比喻的特口多處在於它將一聽覺的表徵轉移到一個通常不
太和聲音相聯的意象上,近乎一個「矛盾修飾」(oxy-moron):因為它用吠聲來形容普遍和「寂靜」聯想在一起的東西──「夜」。這重用法的目的正在暗示詩人在黑夜裡內心的騷動不寧。相對於該詩題目所喚起的安祥、鄉野式的聯想,它描寫的卻是詩人對某種壓抑性環境不敢公開表露的憤怒、恐懼和無助。從這層意義來看,將夜比喻為一囂張的狗正足以達到預期的效果。

  同樣出乎尋常的意象也可以在陽光中的〈向日葵〉裡看到。向日葵把頭向太陽並不是為了表達傾慕或愛戀,而只是為了咬斷套在它脖子上的繩索。這個意象可引申為一個被鎖住的奴隸或一個將被吊死的人的暗喻。這樣的詮釋也符合芒克作品中典型的強烈張力及暴力的主題。這兩點下文將有更詳盡的探析。在這裡還值得一提的是該暗喻與詩的結尾相互呼應:當向日葵被連根拔起時,它血滴不止。

  如果太陽在芒克詩中常有否定性的聯想,它並非篇篇如此。在〈春天〉一詩裡,太陽輸血給埋在土裡的屍骸,使它們抽枝發芽,長成新的生命。在〈清晨,剛下過一場雨〉裡,詩人盼望雲破日出,正如一嬰兒的新生。在〈十月的獻詩〉裡,太陽是一顆紅蘋果,讓孩子們
仰望。(芒克喜用事物表徵的轉換,這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將樹上結的果子比喻為孩子們的臉,把太陽比喻為蘋果,是一頗為別緻的轉換法。)在〈雷雨之前〉,襲捲而至的烏雲將吞食晴朗的天空。在上面這些例子裡,太陽都具有正面的含義。芒克和其他朦朧詩人一樣,善用對比的意義來表現善惡兩股力量的對峙和傾軋。朦朧詩中其他常見的對比包括:歌唱和沈寂、溫暖和冰冷、光明和黑暗、孕含生機的大海和枯槁的荒原等等。這可視為朦朧詩的一個主要特徵。

  上面的例子也顯示出芒克詩裡生動化和擬人化的運用並不限於自然界。在〈城市〉組詩中,城市被比喻為一病童。「一棵倒下的樹」像一具被雪覆蓋著的腐屍。在〈一夜之後〉裡,夜是一個男人,在一夜交歡後離開他的女人。生動化往往包括了抽象的事物。除了〈雪地上的夜〉和〈一夜之後〉等之外,在芒克近作〈死後也還會衰老〉裡,白天被比喻為一隻新孵的小雞。在〈天空組詩裡,日子是一被放逐的囚徒。在〈如今的日子〉裡,生活像一個虛弱、怯懦、被差恥捉著頭髮走、被寒冷毆打的人。生活被形容的如此不堪, 不留任何希望和企盼。該詩末了「生活」和詩人傾談的對象──「你」──認同,而將全詩的悲哀帶至頂點。在〈晚年〉裡,老人一邊凝視室內的空牆,一邊聆聽時間的聲音。時間被比喻為正在磨刀的屠夫。這個恐怖的意象讓人想起一首早期的新詩。汪靜之一九二六年在《語絲》上發表過一首〈命運是一個屠夫〉,全詩描寫屠夫如何磨刀,然後把詩人切片、煎炸、以至吞食。如果我們進一步比較芒克的〈晚年〉和汪的〈命運是一個屠夫〉,就會發現〈晚年〉在表達人類面對冷酷時間的無助這個之主題上,遠較汪詩含蓄深刻。沒有了汪詩中的種種戲劇化誇張的細節,芒克僅點明空房子是看不到鐘的;雖然沒有客觀計量時間的儀器,老人卻時時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

  擬人化的意象無可避免地暗示著某些人際關係。幾乎無一例外的,芒克詩中表現的人際關係都是反面的。我們看到的是種種暴力、壓迫、恐懼、飢餓、痛苦和冷漠的意象。向日葵是個奴隸或將處死的犯人,天空的胸膛是冰冷的,天空是一面血淋淋的盾牌,果園裡的葡萄
是血滴或淚滴,今天是「一個把你按倒在地/並隨意擺佈的漢子」,石頭會流淚,等等。它們隱含的關係可以歸結為獵人和獵物、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關係。即使在描寫最親密的人際關係之一─性─的時候,芒克的筆觸依舊是尖銳、沈重的。我們前面曾提到〈一夜之後〉。該詩表現了一個女人在性關係後仍然無法填滿的寂寞空虛。當她(詩中的「你」)看著鏡子,她看到的是:

  …自己的兩隻眼睛
  都獨自浮動在自己的眼眶裡
  那樣子簡直就像
  兩條交配之後
  便各自游走的魚…2.

性不能給她帶來情感、心理上的滿足;
僅存在於肉體層次上的性愛何異於兩尾魚的交配!

類似於〈一夜之後〉,在〈來自水面上的風〉裡,風被比喻成一個男人,在做愛後匆匆穿回自己的衣服。水是跟他愛愛的女人,含苞的荷花是她的乳房,在性交後仍繼續在膨脹。如果後者暗示女人的快感,全詩更主要表達了男人的冷淡,兩人之間溝通和關懷的缺乏。

  最後要提的一首詩是〈鄰居〉──芒克作品中少有的較為寫實的一首。詩裡描寫妻子聽到她酒醉歸來的丈夫時的恐懼。這裡擬人化意象製造一對比的效果:無生命的月光像「一群赤裸的男男女女」;反之,喝醉酒的丈夫倒像頭野獸。妻子只能禱告「今晚能平平安安」地度過。詩的結尾暗示了男人酒後施於她肉體(包括性)的暴力。

  在朦朧詩人中,芒克不是風頭最健、聲譽最隆的。除了某些文學以外的因素造成了這種情況,是否跟他詩的氣質有關則是一有趣的問題。芒克的詩可能是朦朧詩人中最沈重、最怪誕的;我們看不到像北島和顧城詩中那種童話般美好的大自然景象,也看不到北島和舒婷詩
裡慈母般撫慰詩人的大自然。除了上面提過的幾首詩裡有少數正面的描寫之外,芒克擬人化和生動化意象所表達的是激情、暴戾、凌虐和死亡的情緒。正因為這樣,擬人化在他的作品裡具有比一般用法更深刻的意義;賦予自然以人類表徵的同時詩人隱射的象徵意義是:不但自然從人的角度來觀察了解,而且自然實際已成為人類世界的延伸。人世和自然界共組成一種連續(conti-nuum)、一個變形的不斷循環網。從這個深層意義來看,芒克的想像世界和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西元前四十三年到西元十七年)的名作〈變形記〉(Mefa-morphoses,西元八年完成)有某些相通之處。這兩位詩人都藉擬人化生動化將人類的激情投射到自然界;兩位詩人都暗指人類終究無法逃離他自身夢魘般的激情,並將為其付出代價。在〈陽光〉一詩中,死人的骨骸鑽出山「然後,他們便急匆匆地/各自朝自己所思念的地方/爬去…」3.在〈死後也還會衰老〉裡,蘆葦是死人的白髮;即使死後還是做惡夢、回憶、歌頌愛情、有情慾、等待、耽心、哀悼和希望。這首詩採用「迴旋式」的形式,以同一意義或題意開頭和結尾:

 地裡已經長出死者的白髮
 這使我相信,人死後也還會衰老4.

這種形式有助於主題的表達;它暗示著人類激情的強大的束縛,即使死亡亦不能打破。如果奧維德的〈變形記〉是對奧古斯丁時代晚期嚴峻道德秩序的反諷和反叛(他因此書而觸怒了羅馬大帝,遭到放逐的命運),芒克充滿張力與暴力的詩也流露出對當時大陸社會所充斥的非理性的抗議。正如芒克在,十月的獻詩〉裡一首名詩〈詩〉的小詩中說的:

  那冷酷而又偉大的想像
  是你在改造著我們生活的荒涼。5.

對一位在文革的殘暴混亂中開始寫詩的年輕人來說,詩
無疑是他「改造」所置身的荒原的一股迫切的力量!


1.以上資料參考:多多,〈一九七○一一九七八被埋葬的中國詩人〉,《開拓》(一九八八年第三期):一六六─一六八頁。
2.老木編選,《新詩潮詩集》上、下兩冊(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未名湖叢書編委會,一九八五),上冊,一九八頁。
3.同上,一九○頁。
4.徐敬亞、孟浪、曹長青、呂貴品編,《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一九八六一一九八八》(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四三三頁。
5.《新詩潮詩集》上冊,一八○頁

附芒克詩四首

春天/芒克

  太陽把它的血液
  輸給了垂危的大地
  它使大地的軀體裡
  開始流動陽光
  也使那些死者的骨頭
  長出綠色的枝葉
  你聽,你聽見了嗎
  那些從死者骨頭裡伸出的枝葉
在把花的酒杯碰得叮噹響

  這是春天

陽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嗎
 你看到陽光中的那棵向日葵了嗎
你看它,它沒有低下頭
而是在把頭轉向身後
它把頭轉了過去
就好像是為了一口咬斷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牽在太陽手中的繩索

 你看到它了嗎
你看到那棵昂著頭
怒視著太陽的向日葵了嗎
它的頭幾乎已把太陽遮住
它的頭即使是在太陽被遮住的時候
也依然在閃耀著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嗎
你應該走近它去看看
你走近它你便會發現
它的生命是和土地連在一起的
你走近它你頓時就會覺得
它腳下的那片泥土
你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會篡出血來

晚年

牆壁已爬滿了皺紋
牆壁就如同一面鏡子
一位老人從中看到了一位老人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鐘
聽不到嘀撘聲。屋子裡
靜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卻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麼
也許,人活到了這般年歲
就能夠聽到──時間
──它就像是個屠夫
在暗地裡不停地磨刀子的聲音
他似乎一直在傾聽著什麼
他在聽著什麼
他到底聽到了什麼

死後也還會衰老

地裡已經長出死者的白髮
這使我相信,人死後也還會衰老

人死後也還會有惡夢撲在身上
也還會驚醒,睜眼看到

又一個白天從蛋殼裡出世
並且很快便開始忙於在地上啄食

也還會聽見自己的腳步
聽出自己的雙腿在歡笑,在憂愁

也還會回憶,儘管頭腦裡空洞洞的
儘管那些心裡的人們已經腐爛

也還會歌頌他們,歌頌愛人
用雙手穩穩地接住她的臉

然後又把她小心地放進草叢
看著她笨拙地拖出自己性感的軀體

也還會等待,等待陽光
最後像塊破草蓆一樣被風捲走

等待著日落,它就如同害怕一隻猛獸
會撕碎它的肉似的躲開你

而夜晚,它卻溫順地讓你拉進懷裡
任隨你玩弄、發泄,一聲不吭

也還會由於勞累就地躺下,閉目
聽著天上群獸在爭鬥時水出的吼叫

也還會擔憂,或許,一夜之間
天空流的血將全部流到地上

也還會站起來,哀悼一副死去的面孔
可她的眼睛卻還在注視著你

也還會希望,願自己永遠活著
願自己別是一隻被他人獵取的動物

被放進火裡烤著,被吞食
也還會痛苦,也還會不堪受呵

地裡已長出死者的白髮
這使我相信:人死後還會衰老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