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陳建民(二)
遺忘的城市
在玫瑰色的天空我滿足的飛翔
──劉若英‧玫瑰天空
當號角響起
我停留在這沒有名字的城市
檢視背上的行囊:
瘦癟的時間
風乾的記憶
昂貴的誓言
堅定的友情
完整無缺。
港口的船將要啟航
我的腳步如一座石磨
將時光研磨成粉
昨夜錨落,濺起一港月光
我聽見了
停泊的心是旅程的一站
在這遺忘名字的城市
我尋找信仰的價值
當天使飛翔的力量消失時
整座天空也要為之墜落
對白
朋友告訴我影子其實也會說話的,只是我太沉默了。於是在那個潮濕的夜晚,我召喚影子,他在我面前巨大的站立。
「然而,風總是太多話了!」他從我的面前焦慮不安走動著。「你總是逃避著燈光。」我艱難的講話發現舌頭久不動彷彿生鏽的齒輪需要上油。「傳頌千年的戀愛故事總是沒有結局的。」他猶豫地閃爍中午殘留的溫度。「昨夜的詩稿被夢吃掉了。」他思索了一會兒突然背離我們的軌道,這街角泛著無言的聲音,擴散著。
我沉默一如這沒有結局的對話,影子焦慮地走來走去。「回顧有時只是一種掩飾,你知道嗎,我總愛將面具戴在腦後,偏偏讓人看見面具微笑的模樣。」他比著手勢,我的牙齒笨拙地顫動。「也許你該學習做個影子。」他打量我的全身,專注繞了一圈。
輕
當詩如一根羽毛般
輕 盈 落 下
自腦中旋起一支舞
昨夜的今夜的筆觸恰如其分
山上的星子孤零零滿天
漂流,白堊紀已過
我們解讀一顆孢子的著地
涉過某種夕陽的美學
當世紀凋零,所有的影子開始逃亡
假如死亡沉落,我們在彼岸百合
花下濃郁的憂傷中呼吸著
眼睛有沒有翅膀可以飛翔
身體有沒有止痛劑可以抽離時間
我聽見思念如電頻穿過血液
夢的那一端天平傾斜的角度多少
能不能測得準土壤的顏色
你揮揮手,天空如羽毛般跌落
在每個問句之後丟下模擬的答案
你的身體比死亡輕盈
比夜漫長,而呼吸如此均勻
潔白如曦如雲朵
如一朵笑靨輕輕闔上
過
冰河期迅速來到
我們擁抱蟬聲,擁抱一種美
學,季節不斷陷落
天空是孢子狀散開的飄泊
意識到某種不羈的腳步
連詩都興奮顫抖
火山爆發以前
蕨類植物抽空執著
冷落的冰河期尚未終結
我們在雲端不斷擦身而過
涉入的辯證不知
霍香薊微微綻
開
4
痛惜你遭溺斃的希望
──魏崙
穿過赤道的座標
革命的南方大陸毒熱著貧瘠
夢想,探訪一個詩人的故鄉
橫越一整座雨林
在巨蟒窺探,疣鱷漠視,猴群
躍伏的潮濕樹林間
要分辨清晨或午後
深夜或黎明,在不知名的蟲子
躡行過手臂的徑路上
在高燒的囈語中輾轉反側
詩歌太沉重,河流也無法
承載
我們穿過西班牙的天空
想望一個詩人用生命吶喊的詩歌
革命般越過安地斯山山頭眺望
星空,火堆餘燼跳動著
戰爭不曾歇止,流亡之前要
看最後一眼失落的帝國
在山間,在沉沒的時間裡
抵達河流下游的都市前
叢林裡下了一場大雨
習以為常的土著翻著羊皮紙卷
硃紅色的筆跡,爬行的符號
我們只聽懂他蹣跚的細語──
我曾買下一顆下雨天就會哭泣的酋長頭顱
3
鐘響時,一切都窒息且失色了
我沉緬於往日以至哭了
──魏崙
在金黃色的下午穿過玉米田
所有閃爍的穗鬚隨風拂動
迷路在比身子高的綠色植物裡
撥開滿眼的濃綠,跳入
瞳仁的還是潑落的幽綠
磨坊上的鐘聲響時
驢兒會嚼著一莖草瀟灑
走過,齒輪攪動著粗重喘息
格楞窗前烏鴉站成一排
鐘響時,玉米田裡男孩摘下
一根玉米,扳開手指將一顆顆
澄黃的記憶摳下來,灑落一地的
嫩黃釦鈕,來不及檢拾
如同他聽過的故事,從耳朵裡
偷偷跑走,無關乎喜不喜歡
黃昏前一顆顆玉米鋪成回家的路
一根根赤裸的玉米心柱棄在地上
鐘響時,月亮早就掛在天空
一陣子了
2
憂傷成了我的靈魂
──魏崙
夕陽從樹梢逸逃
眼神如倦鳥般飛向地平線
山與山的交界泛著海似的洶湧
羊群走散的時候可以聽見牧羊犬的吠聲
葡萄色的天空酒釀了心情
平原邊際畫上一道黑夜白晝的距離
抱膝而坐可以看見天地冥合的壯烈
當星子一顆顆睡醒,斗大的月盤據
神祇沉醉頹然的天色
從河流的一端望去
白天拾得的卵石瑩瑩發亮
影子被時間錘鑄拉長
風呼嘯而過擺佈罔兩的深淺
秋天快要過去的時候
山徑上的落葉掩沒了來時的路
記憶疊寫記憶,色彩斑斕
季節遞嬗的腳步太快
想要造一葉獨木舟順流而下
直到海的邊緣與擱淺的沙灘
然後歌唱屬於歲月的音符
誰也無法模仿
通往一九八O的□□
那年我們從原野中歸來
像疲憊的戰士,追逐風和風車以及
唐吉訶德還有某些遺忘的作者群像
花開的季節總是不自然地
搭著便宜的客運
往蜿蜒的山徑去
消失的□□總是適合想像
我們採了陽光回來泡在水裡
白白的亮亮的蠻適合朗誦
關於□□我只知道是那個走失了
時間和空間嚎啕大哭的記憶
從一九八O那個數字開始
有著變與不變或者乾燥
的舌頭索取病菌般肺炎的味道
那年我們挑著簡單的年月日講些
不該回頭看的往事,諸如
說不出口或停止了一陣子的
沒必要太詳細的□□以及□□
可以繁體書寫或是用法文很左岸地說
……
那就神秘某些儀式直到一九八O
都變成囚禁的數字,哪管得排列
組合,或是微分積分
前進啜泣的溫箱看看蜷握的指掌
那年,我們都喝了不少風釀的岩石
菩薩蠻
窗內,你捧著一卷晚唐
悠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昨夜夢著,你牽一頭小驢
三三兩兩絕句般步履
踱下緩坡,便看見長安
窗內,當著一簾花間
戰爭在遠方,歌聲未歇
輾轉不成詩意
一院小徑魂靈徘徊
你盡書著閑情含笑
頻頻蘸著日光上色
百無聊賴,雲影叩上了窗櫺
你挽著一頭螺髻
左手剛捻著一闋菩薩蠻
一隻蜜蜂押了個韻腳
正好清唱
我們的花樣年華
在第一支舞曲結束之前
我們擁吻一個世紀那樣長
讓下一個舞伴焦慮
期待,步伐凌亂沒關係
隨興一如失序的行星相互
撞擊,出現短暫的火花就好
醒來時記得吃一碗豆花
記得買了一碗豆花
在巷子口擦身而過,緩慢地
如日蝕般迷炫。醒來時
記得脣上的餘溫,或床榻
凌亂的皺摺,你的樣貌已不復
成形,或者你是溫柔的
善意的但是俏皮的
我們得進化成安卓珍尼
在任何季節都保有新鮮的容顏
享受這時的花樣年華
好穿透一座古文明廢墟
不曾遺忘,或被記取
庭園的玫瑰正放綻
迷失的承諾散落成碎片
愛與不愛,都化約成一句藉口
我們都成了所多瑪城的遺民
攜帶大片美好春光,有些印象派
慣常的筆法在臉上刻畫
光影斑駁,如月光穿窗而入
輕吻在乳白的旖旎裡
而我們的安珍卓尼,我們的花樣年華
在下一支舞曲奏起之前,記得
深深的擁吻一世紀長
不管是誰,不管太多世俗的
眼光
誰的春光,乍洩
這次該誰先舉手,每個電話
號碼通往禁忌的邊緣
查號台你好,請接世界的盡頭
我們的諾言還未兌現
班機等不及越過換日線
有什麼需要轉達的,許一個荒蕪
貧瘠的情感沒有太多話,要說
圍一個圈圈,裡外斑駁著記憶
在高潮之後旋即丟棄,無所謂
開始或結束,我們的季節少了一個
怎樣都算不清楚是誰脫了隊伍
是誰在等待誰或誰帶走誰
旋律一直很緩慢,無關乎
手上的菸草抽掉第幾個月份的希望
有沒有透支,是不是萬寶路
不算重要的事情
你手上的酒瓶有沒有我的指紋
等待如一座堡壘堅固且殘留餘溫
你是否堅持行走,直到某年春天
忽然想起我們約好一同去看
瀑布,不管距離如海洋那樣寬
然而我們的密語都留在世界的盡頭
那管是夜闇的酒吧或徬徨的街頭
末班公車或早班區間車
那年你留下冗長的季節未曾更迭
我們不斷懷念高潮和一些呢喃
諸如重新開始吧或是擁抱的
美好,如開在我們肩胛骨上的
春光,乍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