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詩學】伊沙
為閱讀的實驗
我們曾經將朦朧詩之后的詩歌稱作「實驗詩歌」。「實驗」是八〇年代中後期中國現代詩的一個重要標誌。進入九〇年代以來,詩人們面對「實驗」所持的熱情大大減弱了,這種「自斂」情緒的產生是否與對「運動情結」的清算有關?如今是大談「建設」的年代,作為對生理年齡異常敏感的種族,面對詩歌則轉向對「成熟」的期許,急於「收獲」的心情溢於言表。這一代(俗稱「第三代」)詩人大多正處於「三十而立」至「四十不惑」之間,傳統經驗中年齡的鬧鐘在提醒他們,把個人的生理年齡與寫作乃至整個現代詩的發展進程結合起來,使之同步。這種做法的功利目的姑且不論,對創造力的自我閹割卻是有目共睹的。而對「建設」一詞的理解也被庸俗化了:似乎「結構」是「建設」的,「解構」就是「破壞」的;「抒情」是「建設」的,「反諷」就是「破壞」的。這種無知的曲解已成為普遍現象。似乎從未有人認真考慮過「建設」一詞的真涵義,這裡不是在談「民用建築」,在藝術上「炸藥」與「鋼筋水泥」的意義從來都是一樣的,一切全看它們的當量。在今天,以道德的口吻來談論詩歌已經成為一種風尚,如果在詩中不使用一種聖徒的語言就會被視為「不潔」。「嚴肅」已經被演繹成一種單調的語氣,「實驗」早已被看作一場「玩笑」,一種「幼稚的表現」,似乎它只能是「運動」的產物,是青春期的「病」。
「第三代」詩人的精神氣質和對藝術的認知總體上是屬於現代主義範疇的,這從他們在八〇年代中後期所的「實驗」就能夠看出,這個根據是可靠的,因為「實驗詩歌」更多一些理性之光的反映。縱觀這一時期名目繁多的「實驗品」,可以發現它們近乎一致之處都在於:「實驗」是以犧牲「閱讀」為代價的,在造成了「實驗詩歌」與「常態詩歌」的分離。有人把這一時期的「旗號林立」歸結為「運動情結」至少是過於簡單了,這不是詩歌內部的「談法」。當一首詩失去了閱讀價值之後,如何體現應它的實驗價值呢?只好依賴於理論的提示和符號的應用。這一時期影響最大的詩歌流派當屬「非非」,它的重要性更多體現在其理論的完備和實驗的展開上,而對一般讀者而言,「非非」詩人(楊黎等人除外)的可讀性極差。它正是以犧牲「閱讀」為代價來實現其「實驗」的極端性的。這一時期詩人的形象都是身著白大褂,埋頭在語言實驗室中的「實驗員」。這種「實驗」的自足性很差,詩人們需要靠兩只手寫作才能取平衡:一手寫「實驗室」,一手寫「常態性」,「實驗」的成果無法自己受用,作用於「閱讀」,而如果它僅僅是為了開啟後來者的心智,那「實驗詩人」就真的變成「實驗品」了。
我在一九八八年開始進入寫作的時候,首先面臨的正是這樣的困惑。一方面,「實驗」的誘惑力是巨大的;而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自己的作品無法「閱讀」。我深知這離我最近的問題正是指向未來的路標。「為實驗而實驗」的寫作年代已經結束了,當「實驗」不再作為一種姿態而被人擺弄的時候,真正的「實驗」才有了可能。我力圖在生活/生中尋找「實驗」的契機,尋找理性轉化的契機,最終消除「實驗詩」與「常態詩」的界線,讓實驗/再現合一。一九九一年,當我寫出《結結巴巴》的時候,我感到這種努力是完全可能的:
結結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裡沒沒沒有鬼
你們瞧瞧瞧我
一臉無所謂
「口吃」這一特殊的生理現象,使我看到了語言面臨的處境,這裡既有言說的困惑,又有因此而帶來的新的可能。舊有的業已習慣的語感模式被打破了,因「口吃」這一契機而形成的新的語感帶給人全新的體驗,這裡非但沒有拒聽閱讀,反而加強和刺激了閱讀的快感,有人發現了它對閱讀所持有的某種「強制性”,在閱讀過程中你就是那「口吃者」,多讀幾遍自己就真的有點「結巴」了,這是新的語言方式所蘊藏的魅力,令人上癮。詩評家陳仲義稱之為「搖滾詩」,我想它能夠給人「搖滾」的感覺全在於激發了語言自身的律動性與節奏感,是對「語感」強化的結果。一位搖滾歌手興奮地為它譜了曲,在我看來,這是語言對音樂的激發,可以視為語言的勝利。這個異於為搖滾音樂「填詞」,「歌詞」是沒有靈魂的,「歌詞」的靈魂附在音樂身上。《結結巴巴》的寫作首先我自己帶來了莫大的快樂,我嘗到了寫作的自娛性,更堅信了「實驗」應是一件快事,語言的探索甚樂無窮。
也是在這一年,在《結結巴巴》之後,我完成了《實錄音:非洲食葬儀式上的輓歌部份》:
哩哩哩哩哩哩哩
以吾腹作汝棺兮
哩哩哩哩哩哩哩
在吾體汝再生
哩哩哩哩哩哩哩
以汝肉作吾餐兮
哩哩哩哩哩哩哩
佑吾部之長存
這首詩的寫作,回答了某些朋友的「斷言」:《結結巴巴》只可能出現一次。我相信正如我對「口吃」的發現一樣,我也全在生活/生命中發現新的契機。非洲部落歌舞中單調的發聲和《離騷》的語體構成了我所展現的「食葬」,這裡的「形式意味」不用多談,而我確實經歷了一次語言的狂歡,這個「儀式」肯定是為語言而設計的,在「食葬」中吃下去的肯定是語言!長久以來,我對「第三代」詩人們對「語言狂歡」的狹隘理解已經感到厭煩——那又是一種對閱讀的拒斥嗎?蓄意製造混亂畢竟是太容易也太簡單。
北島的那首「一字詩」——《生活》(繭)一直令我難以忘懷而又不能滿足,我試圖寫出一首「無字詩」,後來我寫成了《老狐狸》的初稿:除了標題,下面未置字。我在重讀時發現了它的「尾巴」——人為的痕跡太重!於是,我在修改時在「空白」的底端加了兩行「說明」——「欲讀本詩的朋友請備好顯影液在以上「空白」之處塗抹一至兩遍《老狐狸》即可原形畢露。」這個「說明」卻令此詩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收獲」,不下五位讀者真的動用了顯影液,自然他們一無所獲,大呼「騙人!」,我的回答是:「老狐狸是不容易被抓到的。」何謂「行動」。而在今天,在「拯救詩歌」的旗幟下,無知者對「行動」一詞的理解已經簡單到走上街頭去朗誦:::
我不為讀者寫作,但我不拒絕閱讀,更不拒絕誤讀。我的實驗是為閱讀的實驗,目的在於激活詩歌。無論是個人還是一個民族的詩歌寫作,勇於和善於實驗肯定是它的生機所在。躺在舊有的形式之上企圖通過「集大成」的方式來達到的「成熟」是瀕臨死亡的「成熟」。今天,當我的作品被「指控」為「後現代」的時候,我未予拒絕的根本原因正在於我所理解的「後現代」首先是一種精神,一種人生狀態,它所帶來的新的技巧,新的形式正是這種精神的具體呈現。在最後的這首《致命的錯別字》裡,我想告訴人們的是,即使是「解構」(有人理解的「破壞」),也是需要智力的。我把它留給在今天對詩仍然沒有失去信心的讀者朋友,他(她)們與「快樂的閱讀」真是久違了!
我看鹿群的狂奔
如喪家之犬
西沈的太陽突然停頓
雲彩墜落
一記山盟海誓的怒吼
來自河的對岸
來自草原深處
大地的中央
在於鹿顫抖的目光中
一頭虱子金髮飄揚
獸中之王正在起床
隨便打了一個哈欠
文章出處:創世紀-106期-朵思專號-1996.春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