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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學】余小剛

 

安于沖曠 不與眾驅

論藍雲詩歌的藝術特色

  在與我交往的許多詩人中,無論熟識與否,我都覺得,藍雲是其中最誠實和對詩藝執著的詩人之一。這不僅從一些詩刊和選本上,看到藍雲的照片而得知他那敦厚樸實的外表,更從他的詩歌作品和他對詩藝的思考方面,讀到他安于沖曠,不與眾驅的詩歌底蘊。

  我的摯友,著名詩評家鄒建軍先生于一九九一年四勝出版的(秋水)詩刊上,以(論藍雲詩歌的藝術風格)為題,對藍雲詩歌作了中肯的品評。不久前,我的學生、青年詩人曾勇先生也從我提出的「靈魂統攝」的詩歌理論的角度,以「叩問靈魂的笛音」對藍雲詩歌所折射的美學精神進行了比較獨到的分析。按說,我不該再作畫蛇之舉,但我仍要從詩藝美的角度,談談我讀了藍雲的詩集(海韻)、(方塊舞)、(燈語)等和近來他所發表的詩歌作品淺見。

一、 深厚的民族藝術個性和審美風格

  著名詩人李瑛先生在一篇談詩文章中,曾對民族藝術個性和審美風格有這樣的描述:「一般來說,在世界不同的民族生活中,不同的民族地域,不同的民族歷史,不同的文化傳統和民族精神就形成不同民族的不同心理素質和不同性格特徵。反映到作家的作品中,就形成了不同的民族風格和藝術特色…不是本民族的所有作家都會具有民族風格,只有那些站在時代前列代表民族精神、了解民族疾苦、真實而正確地反映本民族生活的作家寫出的作品,才可能具有民族特色和民族風格。」一個負有民族責任的詩人,他總是以本民族的文化背景,作為自己詩歌創作的土壤。藍雲是這樣的詩人。他把自己的認知、思想、感情,置于民族形式的營構之中。詩集(方塊舞)收錄藍雲一百首十六行詩,每四行為一節,恰好四節,也許是詩人有意,也許是無意,卻形成了一種新格律詩歌是「方塊」詩,這也許不是偶然的巧合,這也許反映了詩人的匠心和精心、苦心。就詩歌所透視的意旨而言,藍雲詩歌所體現的民族風格也是極其濃鄰的。對于民族審美中的真、善美,藍雲在詩中表現出一種頌揚歌讚的情感,體現藍雲對中華民族傳統精神的頌讚。而對于有悖傳統審美和民族審美的東司,藍雲詩歌中表現出憤慨之情,體現藍雲對民族劣根性的批判和崇洋媚外思想的徹底否定。他的(新儒林外史)和(浮世繪)就是這種自覺地民族批判的佳品。並且,以這兩組詩題看,藍雲巧妙地從中國傳統小說中吸取營養,融匯于自己的詩歌之中,使詩歌的民族個性和民族風格更加濃郁深厚,這是藍雲的貢獻。

二、 意象單一實在,意境深邃高遠

  意象構成意境。意象是詩歌的生命體,這個生命體是詩人之情與客觀外物受孕的產物。意象的獲得是詩人靈感的一次飛躍。藍雲有一顆沖淡平和的詩心,這使得他的詩歌意象一開始就具有純樸實在的基因,反映在詩歌裡,體現出不虛幻、不險奇、不生澀、不浮泛的藝術追求。只需沿著他詩歌意象跳躍的曲線,便能領會他對生活的理解,對世象百態的剖析,對人情世故的觀注。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藍雲詩歌表現出一種對讀者的善意。我這樣說,並不是說藍雲詩歌淺白。其實,有數十年詩齡的藍雲有相當深厚的詩歌功底,在單一實在的意象營構中,表現出深邃的意蘊,這是平庸的詩人所不能比的。且讀他的「漁港晚眺」;「追隨太陽走過的腳蹤/伴著猶在詠嘆的海濤/一艘一艘的船兒遠了/只見點點漁火相照//換了一襲黑裙子的海洋/看來神秘如夢,嫵媚而嬌嬈/也許是魚兒們眩惑于她的魅力/紛紛來在海面上手舞足蹈//漁夫們看見那些魚兒不禁笑了/便一網一網將牠們往船上撈/只要魚兒們肯來/便無畏天黑浪高//奮鬥了一夜的漁夫們/在晨光熹微中返棹/滿載而歸的不僅是那些戰利品/也帶來一家人的希望與歡笑」。初讀,詩人似乎緊緊圍繞「漁港」與「晚眺」之景,展開一段漁民生活場景的描繪。細讀之下,才佩服詩人的精妙構思,「魚」和「漁夫」是兩個相對的意象。「魚」之「眩惑」于傍晚漁港的「魅力」在「海面上手舞足蹈」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但又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因為美本身就是一種誘惑,詩人筆下的漁港這麼美,是足以讓「魚」們手舞之足蹈之的。「漁夫」則是「只要魚兒們肯來/便無畏天黑浪高」,又體現漁家生活情趣,組合在同一畫面,藍雲無疑是一位素質較高的丹青妙手,在一幅漁家生活圖景中,不露痕跡地揭示哲學思考,言近旨遠,詩意盎然。

三、情致內歛,靈趣外現

  詩歌是主情的文本。藍雲詩歌所透現出的情感一般都比較內歛。他有時像只在描摹,有時又只在講述,甚至有時只在演繹,但只要留意,那些景物,那些情節,那些推斷卻又有詩人對事物作出主觀體悟的情感印證。像露珠,能夠折射詩人的愉悅與憂患;像霧氣,那種喜怒哀樂總能讓你置身其中,並有滋潤的感受。這些都得益于藍雲對詩歌文本的靈活自然地駕馭和把握。

  藍雲對詩歌創作的理解先在于「自娛」,于「自娛」,許多外化的東西便不飾偽裝;也由于「自娛」,詩歌一旦成為形而上的東西,便超出了他最初的動機。如前所析之「漁港晚眺」在自自然地寫景中,融匯哲理,讓全詩靈趣外現。同趣的詩如「農莊素描」,全詩似乎處處都僅在「素描」,「不見空氣汙染/與太陽同步而作息」和「這裡不是世外桃源/人們卻生活得如此悠然」又何尚不是詩人在現實以外尋找到的情感反照呢。

  另一方面,藍雲的詩歌也注重「詩的社會功能」,這就使得詩人在捕捉意象的同時,自覺滲透價值思考,讓靈趣外現。須指出的是,這個靈趣,不僅僅是一個過程,還包含一種點綴。比如他的名作「新儒林外史」,從詩體上,藍雲不是一種簡單的化意,我甚至以為,這首詩是藍雲對新詩文本的最徹底的貢獻,說是詩,當然是詩,不僅僅是一種分行的形式,更重要的是審美觀點的內化與諷諫之情的內斂;說是小說,又像小說,情節雖然淡化卻又逐章可續;說是戲劇也未嘗不可,矛盾衝突雖不激烈,卻又隱藏其中,這簡直是一種邊緣式的文本嘗試。而寫「儒林」以「他們沒有憾事/但恨不是金髮碧眼高鼻子/休問他根在何處/因他魂牽夢縈的已非故里」,讓詩歌的跳躍跨度大,也使全詩靈趣頓生,讓人不僅僅嘆服全詩的諷喻效果,近年他發表的「浮世繪」也具同樣旨趣,限于篇幅,僅選其中一首「寫真熱潮」:「新新人類的新點子/莫非欲圖回到原始/原始時代的夏娃,竟然成了/今天許多女娃們效○的樣式/尤有青出于藍者,似乎在宣稱/沒有不可以公開的才是貨真價實//既然把自己當商品來推銷/字典中便已找不到那恥字/半裸也好,全脫也罷/只求如何化為一片春光上市/在這爭相較勁的熱潮中,多少人/ 不知自己已是迷失了方向的燕子」,活靈活現地把那種追趕時髦而無廉恥的世風,刻畫得如此深刻。這樣的詩,它不但使人感動,還能引起讀者共鳴,更能啟發人們進入深深的思考,給人耳目一新的藝術美。

四、語言曠達,韻味詳和

  藍雲詩歌語言樸樸實實,信筆寫來毫不費力,但讀之韻味十足。墨人先生和張朗先生都曾評價藍雲敦厚溫文,這無疑是從語言角度予以評價的。因為詩是語言的藝術。可以說,藍雲詩歌語言的沖曠暢達和韻味詳和是他每首詩都體現的。關于這一點,墨人先生和張朗先生的文筆恰當中肯,我就不再贅筆。

  藍雲曾經這樣自述:「詩之風貌,千姿百態,不可能、也不宜定于一尊。一如沒有人只穿一種衣服。」確切地說,這是藍雲詩歌美學的不斷追求,我從「浮世繪」中,看到了一種真正適合藍雲形象的「衣服」。除此之外,我也想向藍雲先生進一言:希望藍雲在以後的詩歌創作中,從詩歌作品的整體形式和語言句式上,多致力于張力的營造,以求得能指的增大和語言彈性的增加,讓意象的精密度更加隨和精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