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書集集「半島之歌」,所收入的作品, 其實作之年代,始自一九八五,迄於一九九二。因此,今年春天所寫的詩,可稱之為「新作」。今天是四月三十日。請問,在這三分之一年內,我已經寫了幾首詩?回答是:共九首。計開:一月二首(「八十自壽」、「我之投影」);二月三首(「如果我的詩」、「寂寞的相對論」、「春日懷友」);三月二首(「你說我說」、「小草的話」);四月二首(「說不」、「上帝說」)。以上九首,只有「八十自壽」一首,已發表於「中副」;「我之投影」和「春日懷友」在亞弦手中,「如果我的詩」已寄給梅新,可能已見報了;其餘五首草稿,尚在推敲之中。
日前鴻鴻來信,有云:「在六月號的『現代詩』四十年紀念專輯上,我想選刊一些您的新作。」我回信,說可以。因此,今天一早起來,我就把這件事情辦好了。但請注意,以下四首新作,雖說業已修改完成,但這只是「初稿」,日後可能還要再改。而凡是發表在報刊上的東西,在我的嚴格規定下,皆非「定稿」,唯有編入詩集中的才算。坊間有些詩選,還有一所大學的教科書,選入我的名作「狼之獨步」,這當然是一件好事。但很遺憾,他們所選入的乃是我的初稿而非定稿。為什麼,那些編者,不在事前向我請教一下呢?好啦,到此為止,我不想罵人了。
那麼,就請你們大家嘗嘗這些新出籠的小籠包吧。(一九九三年四月三十日,紀弦記於美西堂半島居,時年八十歲零三天。)
寂寞的相對論
──呈邦楨、方思、秀陶三兄
我們是寂寞的一群,東西各二。
可是我們,一點兒也不寂寞。
讓我們大家一齊躺下來,
躺在草地上,擺成一個「大」字,
就像當年秀陶所扮演的那樣,
教女生們瞧著怪不好意思的。
讓我們大家一齊哈哈大笑,
就像當年方思所誇張的那樣,
分明是個道道地地的南方書生,
卻偏要模擬一番「燕趙風」。
讓我們大家一齊把右手舉起來,
就像當年邦楨所亮相的那樣,
朗誦時,那姿態,多麼的上鏡頭,有特色,
而其土裡土氣的湖北腔,亦頗令人感動。
至於我呢,我當然也會躺,會笑,會舉。
而此外,我比誰都更會嘲弄嘲弄我自己:
既無一勳章之足以耀武揚威的,
復無一紗帽之足以光完耀祖的,
然則,你算個什麼東西呢?
曰:詩人而已。唉唉!而已,而已。
你說我說
我是上帝造的;
你是猴子變的。
凡猴子變的
都絕對不可能
成為一個詩人,
像我一樣。
我讚美上帝;
我詛咒撒但。
而撒但和猴子
以及其他存在
不也是上帝造的嗎?
──你說。
小草的話
你是一棵千年大樹;
而我只是幾個月的小草。
你多偉大;
而我的存在等於不存在。
但我確實聽見了,
有一位詩人說:
不都是上帝造的嗎?
從一粒原子到全宇宙;
就連他的那些情詩和讚美詩
也在其內。
所以我就抬起頭來,
不再有所自卑感了。
上帝說
不是不可以生一批
混血兒的,你們。上帝說:
無所謂什麼純種或雜種的,
都是我創造的,你們。
都愛,都給以祝福,
只要你們行善;
但是,如果你們作惡,
那就要被毀滅了。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第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