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決心和虛偽和形式
告別的日子。
陰雨在屋簷上輕奏著,
碎碎的夢囈。
世界彷彿自和平的假象裡
清醒過來,旋即又沈沈底睡去。
有人從陽光和緩的花房走過,
他的臉殘留些許桀驚,
還有溫柔。
那是去年某個薄霧籠罩的清晨
過后,灰濛濛的天空飛過和平的象徵
鴿群霑滿羽翼的淚水。
我們一起緊偎在教堂禮拜。
鋼琴伴奏的聖歌在十字架流血的軀體前
略顯低盪。
春天似乎是戰爭方啟的時候,
麻雀在有了縐紋的額頭吱吱喳喳。
白鳰最怕被謠言中傷。
和平有逐漸萎縮的趨向,在兩極化的國度裡,
政客們張揚,向星球宣傳人類進化到了另一極端。
而G,那年,我們的愛正面對著僵持,
是否這暗示當人類的愛走到盡頭
便是仇恨得寵戰爭偉大開始的時候?
2
伊朗和伊拉克在遠方有烽火漫天,報紙上國際版說。
報紙上國內版說。三月八日有婦女節
慶祝活動,一位護士許願說她要當南丁格爾。
決心和浪漫和風流決裂的
三月。給G的信上有這麼一句話。
陰雨天,沈鬱滂沱,
美感在我的凝視中微微傾斜,偷偷顫抖。
不必再凝視,那是多餘的,妳說。
陰雨下著。
下在北方人家的屋頂上,
有人踏著重重的脚步自屋簷下
走過,屋裡有搖曳的火光。
一輛茶綠色的巴士在最需要被人記起的時候
擦身而過,兩漬濺身。
模糊的視綫像極催淚彈的烟幕,
他趕緊加快步伐逃離這異鄉的愁。
3
一九八四梅雨季節一個寒流的
晌午,我正準備書寫一篇宣言,
正式向以往慣有的堅持投降。
這樣,我將稍稍矜持些,稍稍合理化些。
彈琴的修女遮掩了半張受屈的側面,
G我不得不懷疑信仰的真實性
我們是否理性,腦筋真的清明?
春天以前,我們比肩讀濟慈唱情歌
春天以后,妳有點貞德
而,我有點歌德
這正是偉大走下坡的時候。
天空用灰濛濛的淚水潑墨,
游動的有烏雲幾朶。
蝸牛駝著倚靠爬過
聖誕紅泣血的花下,也是堅持。
九重葛花棚下尚留有
我們遺愛的足跡,雖殘敗不堪卻也堅厚。
三月,異鄉旅次,路旁一野薑花合含苞待放,
有人從人家的屋簷下穿梭而過,
氣溫冷到骨髓,冷到記憶裡。
4
G,太冷,太冷的天氣,
不懂得要如何緬懷過去。
妳的眼和唇最好最甜,
常令我憶起且忍不住,想去揭開愛的秘密。
陰雨天,C來信,遞給我回顧的甘美及
小小的頹廢一場。他跑了一趙龍山寺順道萬華,
說是為了女人而不是信仰。
他最心疼的那盆Lily
在盛開的時候,留下一封絕書不帶走一片雲彩。
沒有髮瓣,更無眼淚的交待。
這就是他愛上Narcissus而開始學習自慰的時代。
5
和平總是那麼短暫。
G,我有點顧慮。
猶豫地躱入老莊的莊園中隱居。
此刻,自信遠比任何情事都重要,
悲劇必然產生自那人的性格,
這是天賦而且絕對。三月,
我悟出了這道理,自覺不夠格自負。
雨下得有些獃滯,最好不要讀詩。
一九八四三月,往事兩年迷失。
等待退伍的日子向我的義務告別。
卸下戎裝,我走過人家的屋簷,
有國小二年級的小女孩對著我笑;
我忍不住也笑。
雨較小較細,斜得有點點美麗。
G我好想妳……
──一九八四、三《漢廣詩刊》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