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本詩集,很珍惜,只怕是最後一本。
十年的詩生活,留下的自然不只這五十首,有不少被我擲進字紙簍,更有不少一直夾在筆記本中,獨享她們的寂寞,剩下的就當作情詩送人了,攤開來可能就是一筆糊塗賬。每一首詩都是我的孩寫就之際難免有懷胎產子的喜悅。卻有愛與不愛──應該說較不那麼愛──之分,事實上我更要忍痛割愛,但若再汰蕪存菁的話,恐不得三分之一,以此推算,即使今後每年均能保持二至三首的發表量,非到耳順之年出不了第一本詩集。
三十歲之前,那個青春年少的年齡,那個很多年輕詩人急欲成名,也急向青春告別的歲月,反而從未有這樣的衝動,雖然有很多朋友慫慂我出版處女作。我並不急於寫詩,對出版詩集較諸別人更有嚴苛的標準,卻樂於分享朋友的成果,拿到手上的,不管是同道中人賜贈的,抑是自由肆中購得的,均有喜悅的衝動──就是沒想到自己也有詩集中手一冊。
跨過而立年齡的門檻後,自己對生存的時空觀有了很大的改變,對於小學作文課時經常被鬥用的這句成語「光陰如白駒過隙」,始有身歷其境的體會。說也奇怪,包括著、譯、編,連續幾年有書出版之後,反而開始有出版詩集的念頭,並掛在嘴上叨唸著自己,把這事視為一項頗富羅曼蒂克的舉動,如今憶及還覺得有點難為情,前後竟讓這個蠢蠢欲動的念頭,在我的意識及潛意識之海裡浮沉了一整整四個季節。
念頭好不容易被撈上岸之後,倒好生猶疑,總覺得此舉雖非草率,畢竟不夠嚴謹,選取的標準,簡便到以是否發表為前提,不知幸或不幸,十年一個世代的歲月,只得五十餘首,能揀選的也就相當有限,即使未曾有敝帚自珍的心理,料定有人質疑,好在闖蕩詩壇十來年,對於別人的批評早能甘之如飴,當然不是一笑置之。湊足半百整數成書,似乎是詩集出版不成文的默契,勉能守之,就這樣端出了本十道菜,可不可口,色香味是否俱全,任君評定,以待改進。
在我年過三十勤於筆耕的這些年,詩寫得極少,十幾年前初初寫詩的年少,好想把「詩人」這個雅號當桂冠戴,現在這種心情已杳然無踪,不是因為「詩人」此一稱號被當今大眾社會視作怪物的代名詞,而是自覺有愧於被認作詩人;走出學院後的晚近數年,詩創作量的銳減,已難向自己和詩壇的同好交代,能證明的不過是自己消沉。所以認真說來,八0年代後半以來所發表的作品,大多數都是前此的沉澱物,只是被她們的主人稍加妝扮一番重新枌墨登場,大不了改頭換面,骨子裡還是多年前的舊貨。為了存真,特地在後來被動過手腳的詩作尾扎,一一為她們繫上辮子做為標記。算給詩史專家和文獻學家圖個方便,儘管這樣的作法,書林的老闆蘇正隆先竹扛及其主編也是我的老友詩人王添源兄,或許會不表贊同。
回顧往昔寫詩的日子,難免感傷。記得生平第一首詩,那是在半抄半造的情況下寫就的──王尚義的《野百合花》,四十開本的小冊子,青黃色封皮,偶然間引我走進詩的王國。我把那首詩偷偷地送給了鄰居國小老師的女兒,日子就在大考與小考的串聯中逝去,這段為賦新辭強說愁的時灿,距今已有廿個年頭。從此開始在日記本上塗鴉,寫詩的歲月就這樣青澀般展開,當中穿插著徐志摩與陸小曼的風流韻事,在我少不更事的夢中。一直到我負笈台南一中,覃子豪、余光中、洛夫、瘂弦、鄭愁予……等人的詩集,才算在我的書架上找到位子。
「那一季的信箋叫我流連/蹓躂在妳的舞衣下/尋覓三月裡仍舊聆聽的音籟/在五線譜上抓住失音的樂符/重點十支七彩的蠟炬/妳跳躍著/而後──/妳哀怨的喁喁著/向晚併上一臉清淚/一季的曲調竟跳得如許痴醉/我欲陶然其中/但另一季的信箋又來到/我急得悲泣了」這些泛黃的字句,在記憶裡逐漸斑駁,刊登在某一期的《南一中青年》上,題曰「答書」,是我白紙鉛字的處女作,現在幡然感悟,從中已經可以看出自己後來的創作風格。
指南山下政大四年的日子,大概是我上半輩子最勤於寫詩的一段時候,臉紅的是沒繳出什麼漂亮的成績。想來那段年月真是大膽,以大三學長的身分,每週三中午社團活動時間,帶領文藝社的學弟妹一起讀詩、寫詩。殷建波畢業離校,范揚松準備研究所考試,楊笛不見芳跡,鼎盛的詩之風氣自此下墜。只有李渡予從小說跨過詩來,走出自己的天地,以至於後來隨我走「漢廣」,算是唯一值得記下的一筆。四年的大學生活,最後清算結果,並沒留下多少詩作,只記得留下這一句如今四年同窗老友碰面時仍可朗朗上口的「名言」:「在最清澄的路上/妳是唯一的美」烙著一段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九八二年初夏,我投筆從戎,在創作的道路上,有了很大的轉折。就是那年初冬,由於李祖琛的引介,結識了路寒袖、林承謨、楚放、陳思鹿、莊裕安、徐望雲、鴻鴻、陳斐雯「漢廣」諸君子,加入了「漢廣詩社」。這本詩集收錄的詩作,便是從《漢廣》第五期算起的。十年往事,一一自記憶中滑落,清晰可見的唯留存下來的詩作而已。然而,無論如何,漢廣歲月對我而言,委實有著重大的意義。
外雙溪山上的激辯聲,夾雜著細細飛雨,有時也起著一層薄薄的霧,在社長路寒袖的落腳處,同仁審稿會上的舌劍唇槍,你來我往,情緒激動處,難免大放厥辭,不同的詩觀及互異的風格,同時擠在一百頁不到的刊物裡,竟也激出靈感的火花。經過這段為期一年半的論辯,至此我才真正抓到詩的本貌,給了我十足的信心。十年後的今天,有幸常與莊裕安在類似的審閱會議上碰頭,每回侃侃而談之際,驀地,十年前那個溫文儒雅的醫學院學生的側影,像電影蒙太奇的手法在視線中那樣跳接進來。十年成長的日子裡,詩社的大半夥伴都為自己找到一片天,各擁一方,再也不必依靠團體的扶持了。
還有一事要提。這十年間,除了「漢廣」那兩年有詩作固定發表的時間,我大半把寫作的重心放在評論上,不管是詩評論還是文化評論。這也是我寧願讓別人以評論者號稱來稱呼我,而不希望被人以詩人的身分來定位。恐怕文化界也是這麼想的。而我之所以會嘗試走評論的創作路線,雖然和我三年的政治研究所所受的學術訓練不無關係,但如果沒有在《漢廣》的沃土上踏出這第一步,以後大概不會有「評論者孟樊」這個人的出現。有趣的是,自此寫詩卻變成我寫作生涯裡的副業,而評論則是我創作量的大宗。或許緣於此故,對於詩集的出版,我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懷與期待。
我必須坦誠,對我自己來說,寫詩的亢奮甚於評論。月旦人物或事件是痛苦的,無形之中也為自己樹立了許多敵人;和繆思共舞,那是難得的經驗,每每寫就一首詩,脫稿之際的那份悸動與興奮之情,是別人難以體會的,無法和人分享。即使將這些詩作結集成冊,你也難以領會寶藍色筆記本中主人翁內所蘊積的情緒。
十年的寫作生涯拖得太長,從現在逐年倒斜回溯過去,看還真的是疏疏落落,其中還有八六、八七兩年未有詩作發表,為了留存原貌,何妨讓她們空白。我喜歡這樣的安排。正因為十年的時間不算短,集體所展現出來的各詩的風貌,前後看來就不太一致,現代主義、寫實主義以至於後現代主義的影子參差不齊地並列著,你很難將之化約成一個「我」來加以歸位,無論如何,千萬不要用後現代主義者替我扣帽子,我只不過多寫了幾篇後現代的評論文章而已。
希望這篇後記有助於你從繆思的角度來認識我。
至於SL,你其實可以不用再問。但我要告訴你,如果沒有伊,就不會有這本寶藍色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