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朋友們的信」之一號外
楊喚,你已作古三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不久前,羅行同梅新給我打了個越洋電話來,要我寫一點東西紀念你,而且限我在本月底以前交卷。所以今天晚上我就開始動筆寫一封信和你談談。
說實在的,要是你還活著,時常可以和我們大家在一起玩玩,那多好啊。可是你已被火葬了。你再也不能跑到西門町去看一場勞軍電影了!唉唉。但是憑了你的作品,你是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的。尤其是當你在世時,和你最要好的幾個朋友,葉泥、李莎和我,更是永遠不會忘記你的;而我還時常在夢中和你乾杯哩。我總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行屍走肉,大多數人,渾渾噩噩,活著也等於死了的一樣。而只有極少數人,雖死猶生。如你,便是這極少數人之中的一個。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每個寫詩的人都能永遠活著,而主要的是看他的作品經不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你留下來的作品並不太多,但幾乎收入詩集「風景」中的每一首都是很出色很有味道的,而且給年輕的一代以正面良好的影響。至於你的那些童話詩,對於今天的兒童詩,也是大大地頭有啟發性與前導之作用的。你不但依然活在我們的這個詩壇上,活在讀者們和寫兒童詩的小朋友們的心中,而且也活在我的身邊,活在李莎的客廳裡,活在葉泥的書房裡,就像當初一樣,你真的沒有死。(三月二十日)
有人說,從前在大陸上,當你還很年少時,曾受過一位筆名叫綠原的詩人影響,甚至有些詩句還很像他。我一向不知道綠原其人,也沒有看過他的詩。所以無法把你們兩位的作品拿來作一比較。但我深信你絕對不會抄襲他人之詩作。因我非常了解你的性格,你的自尊心很強烈,怎麼肯去模仿別人,步他人之後塵,拾他人之餘唾?當然,你很喜歡這位詩人,有意無意之間,多少受他一點影響,總是免不了的。正如我年青時,也曾受過大我好幾歲的戴望舒和李金髮的影響;這一事實,我從來不否認。但我的的確確沒有抄襲模仿過他們。我有我獨自的風格,我有我獨到的境界。而你,不也是一樣嗎?所以我說,前人影響後人,或同時代人互相影響,這都是很自然的,並非什麼壞事,根本就用不著那些論客們跳出來大驚小怪的。在臺灣,和你年齡差不多的詩人們,我概稱之為「中年的一代」,連你在內,請問有誰沒受過我的影響呢?反過來說,你們這些小老弟,不也時常給我以影響嗎?正因為除古人與洋人,我也樂於接受晚輩們的影響,我的詩心才會不老,我才年年有詩。但是這些影響,一到我的筆下就溶化了,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這一點,你是知道的。真的,要是李白、杜甫、陶淵明、蘇東坡他們活在今天和我們同時代的話,相信他們也都會得受到你我之影響的。古人如此,洋人亦然。然則,你曾多少受過點綠原的影響,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憑了你作品上的成就,誰能動搖你在詩壇上的地位呢?叫那些根本拿不出證據來的刻薄且善妒的傢伙們快給我閉嘴吧!(三月二十三日)
現在讓我來向你報告一點關於我的近況。退休後,我於一九七六年底偕老伴來舊金山,和我女兒女婿住在一起。除我大兒在洛杉機經商外,二兒、三兒、四兒也都住在三藩市和灣區。兒女們都很孝順,都已成家立業,二老算是過得很不錯的。可是我是退而不休的,閑著不動就要生病了。我每天早晨六時起身,六時五十分出門,步行到離家不遠的市立大學去念英文一小時,七點到八點。下課回家略事休息,就送我七歲的外孫女小珊去上小學一年級。她的學校比我的還要近一點。然後,我又去市立大學上一堂課,九點到十點的。回家後,便在花園裡消磨一番。十一點半開始午餐,十一點五十分,送我六歲的外孫小泉去上幼稚園,和他姊姊在同一所學校裡。這兩個姓李的孩子,我都很寵愛和我的十四個姓路的孫男孫女同樣的寶貝。午後我要小睡片刻,三點,把兩個小人接回家,洗個澡,就開始做我的功課了。到晚上六點,女兒和女婿下班回來,一家六口子吃晚飯,這便是一天裡最熱鬧也最愉快的時刻了。你一定會覺得奇怪──都那麼大一把的年紀了,還念個什麼英文呢?讓我來告訴你,第一, 我要在美國生活下去,克服語文上的困難是有其必要的;第二,我對英文頗感興,相信我會把它搞通了的;第三,我是移民身份,念書不花錢的。我小時候念過點日文和法文,而英文是從來沒有好好地學習過。現在我要用到它了,不去上學怎麼行呢?而一個早已退了休的老師,又從頭來起去當學生,這說來似乎有點可笑吧。但只要你能了解上述的原因,相信就不會笑我了。唔,是的,不但不會笑我,而且還會肅然起敬,對於我的這種學習精神。
我來美已七年多了,可是一向還沒有離開過西海岸,到東北部去看看朋友哩。我已給林泠一信,到今年暑假期間,一定要到她們那邊去觀光一番。我將分別訪問林泠、鄭愁予、方思、彭邦楨等,在每一家都住一兩天。而他們這幾個,不也都是你的老友嗎?相信你的靈魂,有時也會飄到他們那邊去玩玩的。而在我回到了加州之後,我打算寫一篇「東遊記」,寄到臺北去發表。然則,你就等著欣賞我的好文章吧。哦,楊喚,要是有空的話,請你就在今夜,再度來到我的夢中和我聊聊好不好?(一九八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寫完於美西堂。)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