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汐止山居十年了,不知何時開始,家中每隔一段時日,便會接到一位陌生中年婦人的來電:「××在家嗎?請他聽電話。」「對不起,這邊沒這個人,他早就停話了。我們使用這個號碼已經很久了。……」我欲說明原委,每次話未及半,那邊電話便斷了。她從不聽我們解釋,也不申辯。
這樣過了十年,她似乎堅信,有一天,她尋訪的那人終會接聽。我不禁為她的偏執,感到生氣。也許,我們使用這個號碼之前,她不知已經打了若干年。來電顯示器,她的號碼始終空白。
有一天,我又接到那電話,我漫然應道:「我就是,請問哪位?」稍停,她遲疑了一會,慢慢開始試著和我敘舊……。身為歷史學者的我,很快就聽出她所談述的,都是戰爭末期到四七年前後的事。言談中,她似乎對光復後的時局充滿憂慮。我脫口安慰:「怕什麼,都已經是二○○四年,換了一個世紀了。……」話未說完,突然一剎閃光,我的話機便燃燒了起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碑,有的有碑文,有的字跡已漫漶。我們憑弔著,同時我們也被他人記念著。蟬在地底埋了十多年,才又復生,繼續牠未竟的夢,同樣的嘶鳴,一般淒切。這樣想著,我突然發覺,那婦人的聲音,似乎從悠遠地底傳來的,那個電話號碼,正是她人間唯一的通道。
——2004.05
——《聯合報》副刊,2004.07.06
——美國《世界日報》副刊轉載,2004.07.23
——《笠詩刊》242期,2004.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