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詩人專掄論──簡政珍篇(上) ●掃墓 當我們在山和水的接線裏 構圖一個清明時節 紛飛的細雨 夾帶記憶的鹹度 包容了這片黃土 時節未到 芒草相互爭奪 這片陰陽交界的領域 而我赤裸的雙手 冒著可能的流血 去撥開你碑石的名姓 去面對眼前開闊的海域 藍天只封存於日記 你所眺望的 無非是 海非海,天非天 曖昧的境遇 正如 你的一生 未能概述的 都放在引號裏 有時破折號 可能變成一個希望的假象── 你以佈滿線條的手掌 培養我粗糙的一生 以微露牙齒 笑談風雨 轉述你的往事 總不免失真 我努力揣測 你在遨遊的江河中 印製笑的影像 但我不知 為何你急躁地 將自己掩埋 從此,每年梅雨 就越加囂狂了 我不知 是否螞蟻在你周遭 尋覓家的去處 也不知 附近騰空的洞穴 是否還有狼的足跡 我更不知 秋天是否為了豐收 而播撒了 滿山芒草的 花絮 ●憶 針在纖維的縫隙裡遊走 我在跳動的燭光中 探尋母親的心事 含糊的語句 被一隻失眠的公雞打斷 好像是釦子不合 就將就些吧 之後,我們一齊等待 颱風過後的晨光 父親在牆上的遺照 還未收回笑容 我們彼此安排心情的順序 有些感受擺在桌上 而桌腳的蛀蟲 已早起 ●過年 過年的時候 你在幾千里外磨牙? 那是歲月嘰嘰喳喳的聲音 到了這個年齡 牙根已穩固 別離的滋味也經得起咀嚼 你嘗到什麼特別的味道嗎 桌上沒有魚肉 可能有一些粉絲和豆乾加菜 你是否仍然以五榖米 計算吃素的日子? 最渴望的一道菜 是餐桌旁邊的電話 喂,你的聲音有特別的風味 我的喉嚨被你嗆住了 ●生日 四枝大蠟燭 分占蛋糕四個據點 蠟燭的足部 陷入有如泥淖的奶油 點了又熄,熄了又點的火焰 隨著風扇的轉向 終於找到年歲的定位 一圈的眼睛 都注視我的刀起刀落 這一塊赤腳的日子給你 那一塊羞澀的時光給他 這一塊不知酸甜苦辣的 留給母親 那一塊,爆竹碎裂後的累積 留給妻子 剩下這一塊殘缺的我 給自己 ●災前 蚊子叮咬後,就是新的一天 圍牆展望新的高度,因為有了裂縫 我們從崩塌的防波堤尋找失落的約會 那是黃昏降旗時天色多彩的預言 當你捕捉到訊息時 為何還在街道的霓虹燈裡漫遊? 還記得嗎? 匆匆的人影尋找歇腳處 竟沒注意到通往小巷的出口 已經垂懸著一個生鏽的重鎖 不是洪水將至 也不是那一棟頂著浮雲的飯店 將點燃火花作為時間的令旗 而黃昏通常是美麗的 那是你我告別炙熱夏日最有利的儀式 堤岸上有人在垂釣沾了油污的河魚 有人隨手丟棄一封來自遠方的書信 而你循著那久已廢棄的乾河溝 尋找一顆能填補童年縫隙的鵝卵石 隨著地球的軌道運轉,信鴿 撞下戰機的動機可以傳遞嗎? 夏天的殘骸仍然在暮色中游走 晚飯後仍然是電視互動晚安的笑容 播報非洲大飢荒後 螢光幕上幾件亮鮮的後現代服飾 拉開了夜晚繽紛的序幕 夜深了,你我並坐床前 留戀窗外桂花早秋神秘的香氣 微風輕揚 我們禁不住講了一句彼此動容的話 閉上雙眼,我們甜蜜地躺進 一個即將來臨的 世紀末大地震 試裝 服裝部大拍賣 妳門裡門外進出 表現各種身段 對著鏡子 排演春夏秋冬 已好久沒有如此真切看妳 赫然發現妳臉上的皺紋 竟以為 鏡子有了裂痕 ●醋罐子 妳打開罐子 為這沉靜的午後 加一點佐料 這時雷轟隆響起 這一道菜又鹹、又辣、又酸 分不清是腸胃不適 還是心絞痛 未給我處方 妳就閃電消失 ●晨起 晨起,有時昨日留下的話題 還在樹梢和小鳥對話 政治沒事,只是增減報紙的版面 只是鳥屎要滴往何處? 是那個人身上炫麗的襯衫? 還是他那部轎車烏亮的身影? 巷口,那一隻流浪狗繼續脫毛 繼續在垃圾桶旁邊 對著新搬來的鄰居狂吠 他仍然恭敬地交出手上的一袋垃圾 仍然在倒退的腳步裡 想到複雜的人生 那個最近摔斷腿的老婦人 仍然循著輪椅昨日的行徑 在巷口奢望孫兒回首的眼神 回程上,撥開路上激情的落葉 她又找到一個新的窟窿 若是沒事,為何 那人未擦掉襯衫上的鳥屎 就開著轎車疾駛而去? 為何那隻狗狂吠之後 留下呆滯的表情? 為何老婦人支離破碎的言語裡 有朦朧的淚影? ●返鄉前夕 陽光和工地敲擊的聲音 宣佈這是初冬的午後 陌生的口音在窗外 調和歷史的韻腳 聽到客房外 服務生低吟的邊疆小調 我是唯一清醒的人? 島那邊該是有風有雨的日子吧? 報紙隨風 帶來一些暈旋的消息 人像頭腳顛倒 旗幟不知方向 雨水的旋律是久遠的預言 也許雨水能帶走久聚不散的煙霧 但,有些水流 還在客廳,試圖 撫摸電視裡修長的大腿 有些影像在爭辯標誌和名稱 在方言急速擴大的聲浪裡 我將遺失伴隨四十多年的名姓 而所謂方言,就是 我的鄉音 起飛後 飛機在跑道上的倒影 即將消失 白雲在天空等待 海水在遠方等待 風雨在時間的另一端 等待 ●世紀末 缺乏記憶的年歲 心還留在八○年代 軀體已懸置在 世紀末破碎的臭氧層中 能否在沙上找到足跡 為消失的海鳥招魂 訊號翻過層層的海域 追蹤一隻身上佈滿傷痕的鯨魚 你說︰它能熬過明天嗎? 也許天黑並非答案 堤岸無所不在 回頭,你已不在岸邊 背後,灰白的濤聲 總會在數位中儲存 然後被人遺忘 我們前瞻,展望聲光 我們後顧,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所謂真實的面貌 是否長在 花瓶上即將凋謝的花朵? 昨日我以微溫的泉水 澆灌那朵玫瑰 也許它誤會了我的溫暖 在奔向時間的旅程中 急速展露紅顏 花瓣在我的驚心中 敝開一、兩條摺疊人生的皺紋 然後在我的撫摸中 掉落 ●墓誌銘 風吹和落葉 都在循環一個沒有目標的旅程 藩籬外的墓碑 是嶄新的花崗岩 上面的筆跡 是我最得意的行草 你能閱讀嗎? 昨日仍然明月當空 那個婦人終於躺在 暗戀她一生的男人懷裡 以斷斷續續的聲息 教他如何對著月亮狼嘯 從此,他以聲音 宣揚下半輩子剩餘的力氣 而在月明之夜 有人因為走入岔路 被一條毒蛇的尾巴纏繞 即使等到烏雲湧現 也無法脫身 這一切都可以 以門前那一棵芒果樹的枯枝 計算日子 酸甜青澀的時間 製造一些溽暑的微風 在冷氣孔的出口處 招惹蟬聲 直到中空的枝幹 在颱風中 攔腰折斷 但是這些都不在石碑上 也許我沒有足夠的空間書寫 也許你沒有充分的時間覽讀 也許大部份大的文字 是我即將為自己鐫刻的 墓誌銘 ●放逐(之九) 這一條路的終點 就是我的歸處? 野花對季節 總過分敏感 感染花粉熱的行人 告訴我︰ 一定要流行些什麼 才能擋住那些疑問的臉孔 於是我自然的感冒 喝那些流行糖漿 暈旋地在高速公路上 流暢地奔馳 突然 一個身穿草綠色制服的人 攔住我︰ 「你是非法移民 還是走錯了路?」 看了我深綠色的護照 他接著說︰ 不要把感冒 傳染給綠色的風景 一九九七年三月五日客居聖地牙哥 ●借書(放逐之十一) 接近正午的時候 十字路口的紅燈 突然閃動了起來 每部汽車都在 等待那熟悉又將令人心驚的 女巫聲 圖書館前的草地 聚集了各種人種 朝著東西南北的虛空 探望 我在翻閱一本音響雜誌 一個圖書館管理員 打翻書架後跌倒 一個小孩在滑落的書堆裡 尋找恐龍的傳奇 窗外,救護車一部接一部 默默地奔馳 我帶走了 圖書館唯一的詩集 穿過街道兩旁的樹影 有一個金黃色頭髮的小孩 在草地上戲弄一條噴水管 水管扭曲的身段 引來斷斷續續的彩虹 我的擋風玻璃上 開了一些水花 我在水花中找到方向── 這是一九九七年的他鄉 ●候診室 候診室的長廊上 左右是各種時代的聲音 抗戰的煙火已盡 (關節的戰爭已久) 赤焰燃燒的焦土 已長出樹木 (日子風風濕濕的過去) 那面旗幟升起一朵朵白雲 血跡澆灌的黃土 已長成牧草 邊疆的小調 是似有似無的歷史 我陷在質疑身世的各種鄉音中 語言是一條不確定的流水 水勢漸漸高漲 岸邊的景致 質疑季節的顏色 水上停棲一隻沈思的小鳥 魚早已遠去 遁入永恆的煙霧 倒影努力再現翻版的昔日 日子是複製品,一面面 在水泥橋的兩邊飄揚 仍然有魚夫垂釣 據說上的 都是水中政客製照的笑容 日子喘息逼近 我在周邊咳嗽聲中驚醒 時代的呼吸漸遠 當診療室的門上 亮起我血紅的號碼 我提起酸麻的腳步 跨進不知色彩的未來 文章出處: 台灣詩學-29期_邁向海洋台灣‧專輯_1999.12月號
性別:男 籍貫:臺灣 出生地:臺北 出生日期:一九五0年
國立政治大學西語系畢業,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研究所碩士,美國奧斯汀德州大學英美比較文學博士。曾任中興大學外文系教授、系主任、逢甲大學外文系教授,《創世紀詩刊》主編。2010年 卸任亞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改聘為亞洲大學外文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