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梅新 梅新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以致他對慈母的音容笑貌,沒有留下任何的印象,對這,他引為一生中最大的傷痛。最近十幾年,我發覺他寫得最多、也最動人的詩,幾乎都是關於母親的。對於這點,可能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有次我對他說,他是個「用詩來尋找母親」的人,他聽了非常歡喜,認為是詮釋他作品的一個重要角度,建議我把這個意念發展成一篇文章,我因事忙,始終未能交卷,但心中總是記掛著這件事情。這次他生病住院前,還特別打電話叮嚀我務必把文章趕出來,並且說,他正在籌編一部自己的詩集,預定的那篇文章,就當成詩集的序言吧。 我無法想像,一個連母親是甚麼樣子都不知道的人,內心的憾恨。我也是少小離家,睽違四十二年後重返家園,親人早成黃土一堆。但起碼也曾在母親的呵護下,度過一個美麗的童年,在我心中,永遠有一張慈母的肖像懸掛著,那永恆的面影,變成我生命最大的精神支柱,而梅新連這個也沒有。但令人驚奇的時,孤苦伶仃的童年,並沒有造成他人格成長的挫折,反而變成另一種奮鬥的動力。在台灣,紀念母親的詩作不少,但能寫得像梅新的《家鄉的女人》那樣深刻的作品,洵屬少見。這種至情至性的篇章,已成為懷母詩中的絕調了。古人說「詩人不幸詩家幸」,原來其代價是如此的慘痛。 梅新的念母詩,一反過去此類寫作的慣例,他並不以頌讚懿德,以表哀傷的方式,而改用看似散文的口語詩句,淡墨寫濃情,表達出人子深沉的悲痛,形成了「以情露」的藝術特色。梅新常把激盪的情感,緊緊投注在日常生活平凡細節的陳述中,藉此凸出主體,融鍛出簡潔的審美意象,使凝重綿遠的悲愴之情無限延展,輻射出強勁、豐沛的感情光芒。有時候,梅新用低緩的語調,反覆抒吐,引出一幕幕對往事的追憶,雖不直接點出他個人的痛憾,但讀後也令人感覺到作者的錐心之慟。這種真實而深細的寫法,可以說是懷母之作的一種創變。往昔讀韓愈《祭十二郎文》,常有「言有窮而情不可終」的餘味。我讀梅新紀念母親的詩,也有同樣的感思。 「天者誠難測,神者誠難明,理者不可推,壽者不可知」,當我驚聞梅新的噩耗,首先出現我腦中的,便是韓愈這幾句悼亡傷逝的話,那是對人世不平的控訴和對死神的吶喊。民生報藝文新聞版的記者在梅新的逝世消息中,引述他生前接受訪問時的那句話,令人沉思。梅新說,如果他死時腦子裡還有一首詩尚未完成怎辦?這句話充分表現出詩人對詩的忠誠和執著,而我想,如果真是那樣,梅新在彌留時心中所想的,也該是尋找母親的詩句吧! 一個相交將近半世紀的老友走了。四十多年來,我們曾經同營吃糧、同組詩社,編雜誌、辦副刊,雖不能說「未嘗一日相離」,但在這個小小的文學隊伍裡,我們始終是相切磋、相扶持的「鐵哥兒們」。如今,吾輩之中又弱一人!怎不教人驟念生死之無常。 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文章出處: 創世紀-112期-古月專號-1997.秋季號
性別:男 籍貫:河南南陽人 出生地: 出生日期:1932年
青年時曾經從軍,爾後隨國軍轉來臺。自政工幹校影劇系畢業後,服務於海軍陸戰隊。瘂弦曾應美國愛荷華大學邀請,至國際創作中心研究二年。隨後至威斯康辛大學就讀,獲得碩士學位。曾經主編「創世紀」、「詩學」、「幼獅文藝」等刊物,現任聯合報副總編輯兼副刊主編,並於東吳大學兼任副教授,講授現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