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子豪逝世已十九年。我回憶他,寫這篇隨筆紀念子豪。
與子豪開始來往的時候,是他與鍾鼎文、李莎編自立晚報《新詩》周刊的時期。第一次見面是台北市衡陽街虹橋書店內。之後我有時去他的中山北路食局的宿舍內坐談。當然這都是在下班以後,昏暮或者周末。有時他與我與其他文友如李莎、彭邦楨、楊念慈亦在中光茶莊一起唱茶、談論,偶爾還下棋。
子豪那時剛過四十,正是英年。而他尚未辦自己的雜誌,當時寫詩的人也不多,所以他比較有暇。子豪在詩集《向日葵》的《題記》中說過,《海洋詩抄》出版後,他的生活已不復如前一般單純,而他言及《忙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生活》。我觀昔察今,不免有些感慨。當時與子豪見面,自然會談到詩。而他與我之間是君子之交。一方面他對我的作品偶有批評。一方面我亦對他的詩有時坦言我的看法。我的詩《霧》在《現代詩》第三年春季號發表後,他曾指出他認為此詩的瑕疪所在。他的《花崗山掇拾》初刊于雜誌後,他本不十分重視。我讀後告他,我以為這是一組很自然的好詩,尤其是第一、第六兩首。他聽了非常愉快。後來他出版《向日葵》詩集,《花崗山掇拾》列于卷首。我想子豪對這些詩的評價,與我深有同感罷。
子豪出版《藍星季刊》,每期必贈我一冊。藍星詩社集會,首次給獎,當時子豪邀我出席鄉力並于開會時介紹我為現代派的代表(現代派無他人參加)。我來表以後,他出版詩集《畫廊》,猶隔洋寄贈一冊。我是深感他的盛意的。後來他得病臥院,葉泥曾在信中告我,而我適處一己的忙困之境,當時並無明白表示,雖時在念中。此事迄今我引為一大遺憾。後從邦楨處得知詩壇友人熱誠照顧子豪之情,想子豪亦引以為慰。而我願心靈之間有點通之道,則子豪有知,諒不怪我罪我。
子豪的詩集《海洋詩抄》于民國四十二年印行,《向日葵》初版于民國四十四年九月。之後他到民國五十一年四月方出版來台後的第三詩集《畫廊》。《向日葵》與《畫廊》之間相距六年又七月之久。從《畫廊》所收的詩看來,子豪誠如他自己所言,在此期間,他對于詩《思索多於創作,創作多於發表;恆在探求與實驗中。》《畫廊》詩集可說是子豪詩的頂點。無論表現上,情思的控制上,以及對于詩的頓悟上來看,此集是子豪的登峰之作。彭邦楨已在他的《『畫廊』》與《論『瓶之存在』》二文中詳介此詩集及其中最有名的詩了。(據邦楨告我,邦楨對《瓶之存在》的有些發現,尚在子豪之先。此言可信。這類事對每位詩人都可能發生過。)我祇想略陳數點。一是子豪的嚴謹的態度。在《向日葵》詩集的《題記》中他說在二年多的時間內發表了三、四十首詩,但留在此書內的僅二十三首。而前已指出,他過了六年又七月之久,勤于思索,探求與實驗,方出版《畫廊》詩集。二是他在《畫廊》集中的詩,是《常因發現而有所否定,或因不定而去發現》的結果。所以讀者若覺《畫廊》集內的詩與子豪以前的詩迴異,則不必詑奇。而可喜的是子豪在這些詩中表現他一代詩人的風範。他說,《畫廊》分三輯,表示他的探求的三個階段。在第一個段他強調詩的建築性和繪畫性。在第二個階段他所探求的是人們不易察覺的事物的奧秘。在第三個階段,他由神秘、奧義中發現事物的抽象性。這些探求是一雄心勃勃的企圖。子豪在這方面的成就,有這些詩作證。亦是迄今對後來者的一種挑戰。三是他的這些詩是刻意求工之作。他的再三推敲,煞費周章,可以想見。雖有時因此稍失自然的情意,整個講來,《畫廊》超越子豪以前的詩集。四是他的詩的明顯的法國詩影響。至于國內的影響,子豪從未提起。在用字遺句上,在思路歸趨上,在決定新方向而從事前所言及的探求上,子豪是完全自發的,還是受了任何人的影響?是國外的還是國內的還是國內外的影響均有的?這是引人思索的。
子豪研究譯介法國詩,用力甚多。他亦曾勤讀英文詩。他為中華文藝函授學校詩歌班寫講義,又寫《詩的解剖》與《論現代詩》二書內的多篇文章。他真是在台灣十多年,一刻也沒有浪費他的時間。
我在我的詩集《時間》的《自序》與《夜》的《後記》中說過我是作種種實驗。在詩集《畫廊》的《自序》內,子豪說他恆在探求與實驗中。因此我覺得子豪于我是意近的,是〞a kindred spirit〞。雖然最初子豪說我的詩有些晦澀,但到民國五十一年他在《藍星季刊》第四期的《編後記》中寫著:「方思在……忙碌中抽暇為本刊寫詩,是本刊的光榮鄉家極得編者之重視。他的詩風依然如此純淨、明澈。愛好方思作品的讀者,必然感覺愉快。」子豪病倒住院之際,葉泥曾告我子豪對當時詩壇的動向,已有所悟,而擬改弦更張。今重讀《畫廊》詩集的詩與《自序》,我深有所感。現代派的六大信條第一是:「我們是有所揚棄並發揚光大地包含了自波特萊爾以降一切新興詩派之精神與要素的現代派之一群。」特別指名的是法國詩人波特萊爾。子豪由法國現代詩有所吸納而創作自己的詩,可說符合這第一信條。現代派第三信條是:「詩的新大陸之探險,詩的處女地之開拓。新的內容之表現,新的形式之創造,新的工具之發見,新的手法之發明。」凡讀子豪《畫廊》詩集的詩與《自序》者,當認子豪確致力于創新並特求新的探險。同時亦必同意,子豪在此詩集中,較諸他去詩集《海洋詩抄》與《向日葵》,更強調知性與追求詩的純粹性。而「知性之強調」與「追求詩的純粹性」正是現代派的第四與第五信條。我想,若現代派遲至子豪出版《畫廊》詩集時方才發起,則子豪很可能會欣然參加,而成為現代派一位重要的組成分子。
憶念子豪,我又想及二點。都是較個人方面的。中國文藝協會有次邀眾作家出展個人的藏書、手稿等。那時子豪見到我所藏的福爾與勃勒東的法文詩集。他與我相商,則我讓與。我因自己需用,且此二書有些個人感情上的繫連,故當時未允。迄今每一念及,頗以未慨然贈之為憾。又,我重讀子豪《畫廊》詩集的《自序》,不知怎麼的,有子豪似覺一己生命將盡之感。此是無可言說的,而是一種直覺般的感知。子豪說:「詩,是游離於情感和字句以外的東西。而這東西是一個未知,在未發現它以前,不能定以名稱。它像是一個假設正等待我們去證實。」我所說的直覺般的感知,是游離於《畫廊》詩集的《自序》的字句以外的,亦是一個等待證實的假設。
寫到這裡,我有難以言說的情感。不能再寫了。就以此紀念覃子豪逝世十九年。
文章出處:現代詩復刊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