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 西曆一九九三年,佛曆二四五六年,回曆二五九三年,三月十三日午時,火帝因悲憫故來自天上,重臨地球東經一二一度,北回歸線上之島土,端坐於海濱無形之殿堂莊嚴說法。是日,風和日麗中有白雲,萬物寧靜中有鳥鳴,火帝面對芸芸眾生舉起黑炭一粒,自陽光中引火點燃後置於胸前。之後,眾生隨火帝默禱三刻,火帝乃以洪鐘之聲說道。如是所聞,謹以敬記。
(1) 凡我對你說的 必將留下疤痕
凡你對我說的 必然化成灰燼
(2) 我開始說之前 世界是黑暗的
我說過之後 世界仍然是黑暗的──
你所聽到的一切 是你自己的焚燒
(3) 不要忘記五千萬年前普羅米修斯從天上把我騙來人間是一種罪
那時 我是比詩更高溫的語言是比愛情更狡黠的語法
我熟稔一切有關摩擦 誘引 閃爍 溫暖 暴戾 搖曳 焦灼 神祕 明媚
迷茫 飄搖 隱晦…………的聲調和表情
現在 我為希望演說
也為死亡雄辯
我是生命
也是虛無
(4) 一萬年前
我在島上的卑南藉由木石的共鳴大聲喊過
他們用歌舞回答
今天我的語言已經精煉無比
藉由電波的演繹
我在島上繁殖成華麗璀燦的經文
他們用慾望和我交談
(5) 從星星般的歎息到燎原般的朗誦
你們可曾聽過隱藏在我語音下的心跳和你的心跳
其實都具有洪荒的節奏?
──這乃是我們對話的基礎
不管是使用一根木樁讓我擠出對一塊肉的批判
或是使用一座城的網路讓我亮出對一個美麗島之夜的讚美
我的魯莽和高貴之間 卑微和偉大之間 放縱和節制之間
溫柔和暴戾之間……
其實和你的存在與消失之間的距離是一致的
你們也是火
隨時可能熄滅
(6) 淚 是液體的火──是我的語言的翻譯
人 是固體的火──你燃燒之後剩下的灰燼是我的回音
我們其實是一體的
(7) 這個島和你們也是一體的
這個島上生長過的悲劇 和你們也是一體的
悲劇是我的講壇
有的時候是我用來繁殖自己的床
因為你們的心比草木更易燃
更適合我長久寄居
(8) 如此
四百年前渡海來到島上的那一寸香火
──是我的祈禱
三百年前鄭成功在鹿耳門點起的第一把烽火
──是我的造句
五十年前美軍和日軍在島上交織的砲火
──是我的修辭
四十六年前鹽埕緝煙點起的全島烈火
──是我的寓言
我運用這四大天機琢磨我在這個島上的語法
在你們善於儲存火種的心窖裏輕聲呢喃或者縱懷高誦
終致有時候讓你們像兩團烈火般暴戾的相遇
有時候讓你們像兩盞燈一樣溫柔的相逢
──這不是我的本意 而是你我的本質
(9) 在父親身上燒過的
會在兒子身上留下疤痕
如果我曾經對你的祖先咒詛
你現在一定聽得見我積痰的喉音
可是
我的語言是無辜的
正如同你的肉體也是無辜的一樣
在我們燃燒的過程中
我們散發的光芒都只是為了尋找自己或者尋找敵人
卻往往只能看到灰燼
(10) 風和海洋於是嘲笑我們
嘲笑我們的無常和如煙的善變
為什麼我們總是喜歡讓塵土與歷史看齊呢──
地球第一次毀於大水
第二次 將滅於大火
(11) 是的
人在水中出生
所以死後啣金枕木
而後入土
在五行之中追尋光的輪迴 正如同
島的歷史 島的泥土 島的人 島的海和島的火
一切都會沉思
都會使用光的甦醒文法和黑炭懺悔的音質
都會使用波的形式
然後使用希望的溫度發聲
然後點燃一枝綠色的嫩芽
努力照亮島上灰黯的天空
然後
(12) 瀕臨絕種的黑面琵鷺啣著你母親的疤
從臺灣歷史最黑暗的深處飛來了
那塊疤是我的錄音帶
一按關鍵
所有白色的恐怖和黑色的痛楚
便會清清楚楚的重新播放一次──
22疤
22疤22疤
22疤22疤
……
(13) 可是我說過
我只是單純的語言啊
我單純如水如風如霧如四季的氣候如你的饑餓
我可以謙卑的窩在廚房咳嗽
在你的香煙上呼吸
我也可以囂狂的在戰場上雄辯
在口山口上引經據點
甚至我可以在情人的心頭上讀詩
在敵人的心腸上咒詛
然而我從不撒謊
因為我忠於溫度
(14) 仇恨的溫度和愛情的溫度可以用眼睛測量
卻必須依靠皮膚才能準確閱讀
事實上
你們的皮 你們的仇 和你們的愛都寫滿了象形文字
為什麼一經風的煽動
就要我胡亂念誦
把造型優美的象形文字讀成錯綜複雜的荊棘呢?
適度的言語是光
過度的語言則是疤痕
對我而言或是對你們而說
這都是燃燒的準則
(15) 聽到海洋的呼吸嗎?
她比我們沉默 卻知道得很多
她的語言是互動的
只有遇到海岸的時候才有話說
不像我們習慣於侵略
一經引誘就滔滔不絕
就想一口氣把自己說完
然後只能吐出一粒黑炭
(16) 所以 你
必須注意你燃燒的姿勢和速度
拒絕從各方面來的挑逗
並且把年輕時在下層遭受的扭曲挫折和壓力
挖到上層來提升為語言的密度
──就像煤礦一樣
不隨便經由誘引開口
卻在足夠熱誠的交流下熊熊而談
一句句充滿能量的語言
可以昇華為邏輯的蒸氣推動文明的火車
也可以轉化為頓悟的電波重紅一座輝煌的城市
可千萬不要像草芥一樣
前半生只顧隨風招展
後半生卻忍受不了一句謠言的煽動
才剛開始燃燒
就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17) 是的
草芥的燃燒和不當的語言一樣
只會留下嗆人眼鼻的煙霧
使人與人之間看不清彼此
或者使人把對方看成野獸 看成魔鬼 看成上帝
或者 看成黃金 看成武器 看成自己
事實上
有些人一輩子就像煙霧
飄渺閃爍沒有方向
必須仰賴別人的燃燒才能存在 才能言語
有些人後半輩子像火焰
學會了熱與光的詞彙
卻同時忘不了掠奪與毀滅的文法
少數人最後成為光──
在遠距離熊熊燃燒
卻能時常在近距離明白說話
更少的人化成了能
他們已經不用言語
卻能用行動或用不行動讓你感動
事實上
從煙霧到火焰到光到能 是燃燒的四種方式
是語言的四個階段
是人的四種可能
我們可以使用火的語言保持沉默
繼續思索──
火的語言
(18) 依照光的沉默思索島的未來
昨天的呻吟終會匯成今天的歌聲──
拍響明天的海岸
依照火焰的聲音思索疤的痛楚
前世的灰燼有可能復燃成今生的烈火
燒毀來世的路途
之後疤將占領整座島
島 將成為海的疤
的是
歷史的成分主要是火
本質 卻是語言──
可燃的與不可燃的語言
因此 如何學習沉默的燃燒
像太陽一樣
身為火的我們
才有可能說光的真諦──
說出
自己的真諦
(19) 愛 是一種沉默的燃燒
卻是最堅強的語言
一盞點在詩篇旁守候心靈歸來的燈火
熱過漫山遍野煽動的赤焰
一檯站在教堂默默懺悔的燭光
亮過大街小巷一片喧嘩的霓虹
愛也是一種遺忘的燃燒姿勢
因為燃燒了過去
才有可能點亮未來
如此
你們可以選擇把乾燥的仇恨丟進爐底升火
在未來的冬夜用溫暖對話
或在黑暗中點起頭頂的星光
用希望深談
當你們學會了把血淚的泥說成新成綠芽的文法時
你將不會在乎有人把刀槍說成──
你們耕種未來的犁耙
(20) 是的
愛也是一種謙卑的燃燒
是一種有智慧的言語
書桌上一盞低頭的燈
比山頂左右搖曳的野火看得更遠
大海上紋風不動的漁火
比權力殿堂輝煌的光想得更深
在這愛曾經被迫跳海的島上
你們必須趕緊
趕緊扶起四十六年前被恨推倒結疤的智慧之燈
趕緊撥開歷史的煙霧繼續往遠處看 往深處看
往心內裏看──
趕緊使用我們共同的語言打撈即將溺斃的愛
趕緊打撈你們自己
打撈你們自己的
光